长安,汉王世子府。
初春的夕阳透过雕花木窗,在书房里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云继业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从信使手中接过的军报,已经反复看了整整三遍。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指尖微微的颤抖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绪。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角铜壶里的水滴声,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世子,”傅书办站在下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辽东大捷,朝鲜也与我大汉达成盟约,这可是天大的喜讯啊!”
云继业没有立刻接话。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将那份军报摊在桌上。军报是周涵亲笔所写,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他将他们从登陆辽东到攻取复州、金州,从天津之战到舰队封锁渤海海峡,一桩桩一件件,都写得明明白白。
而在军报的后半部分,则是郑成功亲笔所书的关于出使朝鲜的详细经过,从仁川登陆到汉城谈判,从朝鲜国王的犹豫到最终点头,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云继业的手指在“济州岛租借”几个字上停了停,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郑成功这手棋,下得妙。”他抬起头,看向傅书办,“不费一兵一卒,就把济州岛拿到了手。从此以后,我大汉的海军在东亚地区便可三足鼎立,稳如泰山。”
傅书办连连点头,凑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世子,如今辽东半岛在手,朝鲜又倒向了咱们,鞑子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接下来咱们是否应该继续追击鞑子,还是???”
云继业没有立刻回答,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那幅巨大的东北亚舆图前。
舆图是工部新绘制的,山川河流、海岸线、岛屿暗礁,密密麻麻标注着。他的手指从山东半岛出发,越过渤海海峡,点在辽东半岛的最南端,然后沿着海岸线一路往北,划过金州、复州、盖州、熊岳,最后停在辽河口的位置上。
“你看,”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耿仲明拿下的,只是辽东半岛南端的一小片。北边还有辽阳、沈阳,鞑子如今退回关外,必定会对这些地方布下重兵防守。”
“在海上咱们自然所向无敌,但毕竟咱们就这点人,若是上岸野战,怕是力有不逮吧?”
人数,始终是制约汉军在东亚地区进行大规模战役能力的最大问题。而且很显然,本土是不会允许东亚的总督们自行大规模扩军的。
傅书办张了张嘴,没有接话,显然他心里也明白这一点。
“再说了,”云继业转过身,目光在舆图上扫了一圈,“就算咱们吃得下,守得住吗?辽东不比山东,苦寒之地,地广人稀。那样的土地太多了,对我大汉可不是好事啊。”
“如今我们已经占据了半岛,那边好好守住便可,至于那些穷乡僻壤、深山老林,鞑子想要,就让他们拿去好了。”
汉国的根基在本土,在海上,在各地的港口之中,在那些能够连接世界的海上通道上。
至于那些广袤无人的内陆地区,就交给那些蛮子自己折腾吧。
傅书办有些迟疑地问:“世子,那……朝鲜那边呢?”
“朝鲜?”云继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朝鲜的事,郑成功办得很好。不费一兵一卒,就让朝鲜与我们达成了盟约,往后咱们跟朝鲜的贸易,就有了保障。至于其他的东西。”
他摇摇头,“不急,日后再说吧。”
傅书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递上来小声地说道:“世子,还有一件事。郑总督派来的信使还说,辽东那边的耿仲明将军正在大规模收编当地的汉人包衣甚至是满族人,粗略估计怕是已有上万人了。。”
“不仅如此,他还将这些人整训后编入了他的部队之中……”
“上万人?”
云继业眉头一皱,显然对耿仲明的这一做法很是不满。
云继业不动声色,只是将那份文书平铺在案上,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久。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铜壶滴水和自己沉稳的呼吸声。他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傅书办站在下首,大气都不敢出,只是偷偷抬眼观察世子的脸色。云继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见怒意,也不见赞许,只是一片深沉的平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这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心里没底。
“世子,”傅书办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耿将军此举,虽有些僭越,但辽东局势瞬息万变,他稍微扩军用于守备,也是……情有可原。”
云继业没有接话,手指在“上万人”那几个字上轻轻叩了两下,随即抬起头,目光落在傅书办脸上。
“你说得对。”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得出乎傅书办的意料,“辽东初定,人心未附,鞑子虽退,难保不会卷土重来。耿将军在前线,面临的压力咱们坐在后方的人是体会不到的。他扩军守土,也是为了朝廷的大局。”
傅书办一愣,没想到世子不仅没有发怒,反而替耿仲明开脱起来。他张了张嘴,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云继业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早已放凉的茶水,涩得舌根发苦,他却浑然不觉。放下茶碗,他靠回椅背,目光变得有些深远,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千里之外的辽东大地。
“耿仲明这个人,我是知道的。”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在给傅书办讲一个故事,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他是毛帅旧部,这么多年下来一直对朝廷忠心耿耿。”
傅书办连忙接话道:‘“耿将军对朝廷一向忠心耿耿,这一点,朝野上下都是有目共睹的。”
“所以啊,”云继业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初春的晚风带着几分寒意灌进来,吹得案上的宣纸沙沙作响。他背对着傅书办,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显得有些空灵,“他扩军,不是为自己,是为朝廷守土。这一点,我还是看得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