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上海似乎特别寒冷。窗子的外面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房檐的水滴打落在石阶上,凝结成冰。
冷倾颜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日子裏,遇见了尉迟珏。
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穿梭在大街小巷,用相机记录着这座城市的点点滴滴。她喜欢用这样的方式打发自己波澜不惊的生活。
她记得她望着凝结成串的冰晶傻傻发楞,然后急匆匆地冲上前,正欲按下快门,却撞在了他的马上。
她倒在地上,抬头仰视着那匹枣红色的马上的男子。剑眉星目,气宇轩昂。然后,她听见他们叫他,尉迟将军。
她看见了他微微发亮的眸子,然后她的腰被一双手紧紧揽住,瞬间她就到了马背上。她惊惶地回头,却望见了他饱含狡黠的眼神。
她想,她就在那一刻,被这个叫做尉迟珏的男人深深蛊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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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釜官邸。
她将一杯牛奶递到他的桌旁:“总看你在忙公务,也不知道註意身体。”
他笑着揽她入怀:“不碍事的,我知道有人在关心我就好。”
“又不正经了。”她嗔怒着瞥了他一眼,“对了,下个礼拜二是我爹的生日,你跟我一块儿去给爹祝寿吧。”
他微微蹙眉,轻嘆了口气:“颜儿,我……后天就要去绥远了。”
“绥远?”她的心一滞,“是又要打仗了吗?”
他点了点头,将她揽得更紧些:“嗯,最近到处都不太平。我走了之后,你自己要小心着些。”
“我知道。”他的事情,她向来不愿多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转着手中的牛奶,思索了半晌:“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一年,也许……永远也回不来了。”
她蓦地心惊,立即用手按住了他的唇:“不会的,尉迟,你说过的,你的字典裏没有永远。”
他冷峻的眉目变得柔和了起来,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喃:“颜儿,至少,你还是我的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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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而她的生活也回到了原来的轨道,直到她在岫玉阁裏遇见段暮宸。
她拿着一只玉手镯在日光下,看得有些出神,然后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小姐好眼光。这是出自南阳的独山玉,玉质坚韧微密,细腻柔润,光泽透明,色泽斑驳陆离。只有在这岫玉阁才见得到的。”
她回头,蓦然撞进一双正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的眸子。
“这镯子,怎么卖?”她正琢磨着给父亲买生日礼物,不自觉地进了这家店。现时听他将这玉镯夸得这般天上有地下无的,仔细瞧着,倒也觉得颇为入眼,想是父亲应该会喜欢。
“若是小姐想要的话,送给小姐亦无妨。”
“那怎么行,这裏到底也是打开门来做生意的,我怎么能让老板赔了本呢?”
他肆意笑出声:“值不值自是我说了算,我只觉得这镯子与小姐有缘,所以才相赠小姐,若是嫌弃段某的东西的话,小姐不收便是。”
他这样一说,冷倾颜倒是没了主意:“既然先生执意如此,我也不多做推辞了。只是,我冷倾颜向来是无功不受禄,这二十大洋,还请先生收下。”未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将钱摆在了柜臺上,带着玉镯匆匆离开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男人就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玉器商段暮宸;而后来的后来,她才明白,她当时走入岫玉阁,是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将这手镯留在岫玉阁,也将这个叫做段暮宸的男子彻彻底底地从她的生命中清除干凈。
只是,一切都已经步入了轨道。而她,早已无力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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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珏离开了已经快五个月了,然而依然没有任何从绥远传来的消息。冷倾颜数着窗沿上冰花的结晶,淡淡地锁起了柳眉。
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别长,跟一年前一模一样。只是,那个时候,她可以窝在尉迟珏怀裏,听他讲那些他在沙场上的故事给她听。岁月融入了甜腻的色彩,也就不觉得长了。
不过这些天,段暮宸倒是常常来找她。她不是看不懂他看她时眼中闪现的神采,而他亦是所有少女心中完美的丈夫人选。但是她的心中早已容纳了另一个男人,所以他的温柔体贴、俊逸倜傥竟像是从来都与她无关。
她拿出了那封被她反覆翻看了无数次的信,那些温润的过往又一次在她眼前回放着,却更加深了她的思念。那是他一个月前的来信。他的来信向来很准时,但这次她一直期盼着的信却迟迟未来。
她纂紧了拳头,细长的指甲抵在皮肤间,生生的痛,而她却丝毫未觉。她默默地告诉自己,他不会有事的,他是那个笑傲沙场,挥斥方遒的尉迟将军,他怎么会、又怎么能出事?
“倾颜……”是段暮宸的声音。她听见他的皮鞋在楼道上匆忙奔走的脚步声,然后,到了她的门口。
“段先生。”她礼貌地看向他,却在他眼中看出一丝莫名的慌乱和犹豫。
“倾颜,刚才张副官已经从绥远回来了。”尉迟的副官张佐是段暮宸的故交,她的一些信件也是托他带去的。
“他呢?他怎么样了?”她几乎无法抑制自己激动的情绪。她迫切地想知道他的情况,却又莫名地害怕知道。
“张副官说,他在上个月的突击中,失去了下落,到现在已经有一个多月了,生还的可能性,不大。”他一字一顿地告诉她,仔细地看着他的表情。
手中他送的怀表应声落地。
她想,她该是不信的,可是,命运却不由得她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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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自己在房裏关了整整一个礼拜。
当一个礼拜之后,段暮宸重重地踹开房门的时候,在他面前的景象让他第一次体会了心痛的感觉。她就那样眼神空洞地坐在地板上,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一样蜷缩着身体。原本就极瘦的她,现在更是瘦地让人触目惊心。
“倾颜。”他上前将她揽在自己的怀裏,霸道地把她的头埋进胸前,“为了他,这么折磨自己,值得吗?”
她终于抬头看向他的眸子,无力地绽放着一丝笑容:“段暮宸,那么,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该用什么支撑自己活下去?”
他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倾颜,如果我说,让你为了我而活下去,是不是显得那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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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冷倾颜答应了段暮宸的求婚。她并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在为尉迟找到一个替代品,亦不是为自己的感情寻觅出口。
哀莫大于心死。
那么,既然她能成全面前这个男人的一点点喜悦,又何乐而不为呢?况且,他对她那么好,好地似乎已经超出了她能够承受的范围。有些时候,她看着段暮宸对于自己近乎偏执的爱情,忽然就像看到了自己。
在某些时刻,她甚至觉得,他们是同一类人。为了爱情,不顾一切。
那场盛大的婚礼让整个上海都笼罩在喜庆的氛围中。然而,只有冷倾颜知道,这场婚礼并不属于她,而只是属于段暮宸一个人的。只是,她愿意成全他罢了。
婚礼上,段暮宸看着身旁的冷倾颜,笑得神采飞扬,即使他知道,这个女人或许永远都不可能真正属于自己。
然而,她却不知道,就在一个礼拜前,张副官就已经知道了尉迟珏早已获救的消息,并且告诉了她身旁的这个男人——她的夫,段暮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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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盈着药水味道的房间内,尉迟珏缓缓睁开了眼睛。白色的笼罩感让他极度不舒服,这裏对于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味道。莫名的,他有些自然的抵触。
“你醒了?”温和的女声,以及,一张完美无缺的容颜。
“这裏是哪儿?”他轻抚着头痛欲裂的额头,勉强直起了身子。
“先生,这裏是北平私立医院。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了。”女子浅浅莞尔,为他将点滴液的速度调低了些。淡淡馨香传入尉迟珏的鼻中,竟仿佛多了几分不真实的味道。
后来,他知道了她的名字,樊斯珞。取得很是洋气,她说是她国外的养母替她取的,自己虽还是偏爱古色古香的名字,但到底是父母所赐,便也没改。
尉迟珏在绥远的那一仗打得颇为轰轰烈烈,而当时的樊斯珞恰好参加了志愿红十字会,也就机缘巧合地在战场上救了他。他伤势十分严重,所以几经辗转,将他送来了北平。
这就是他同樊斯珞相遇的故事。本该是才子佳人的开头,但对于尉迟珏来说,她却绝不可能是他生命中的红颜,只因为命运让他先遇到了冷倾颜,并且,一见倾心。
他虽不是什么书香世家出身,倒也读过几句歪诗,只是大多早已淡忘了,只偏生记得那句“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但如若尉迟珏能预见他和冷倾颜之后的结局的话,他也许早该明白,这汉武帝为李夫人哀悼的词实在算不得什么好句子。
只是,这一切却在他从报纸上看到冷倾颜的婚讯时,葬送地支离破碎。她竟在他生死未明之时嫁给了一个曾经有过一次婚姻的男人。呵,原来,所谓的海誓山盟竟不过是他给自己铺垫的一个巨大的谎言,和笑话。
他狠狠地摔东西,不顾任何人的劝阻。直到他看到樊斯珞在努力说服他时,突然捂着胸口倒下去的时候,他才恢覆了一点理智。他扶起她,听她用虚弱的声音告诉他,那是她自小就有的毛病,亦是所有医生口中的绝癥,最乐观的说法也是活不过三十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