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蓦地震动。他不该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女人这般糟践自己的生命。
后来的后来,他顺理成章地娶了樊斯珞。虽然在他们成亲的那天,他依然清楚地知道,他给不了她刻骨铭心的爱情。但他仍愿意用这一生去尝试,忘记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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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尉迟凉出生在北平。而五年后的同一日,段暮宸亦得到了他第二个女儿段瑾年。
虽然早已亡故的前妻亦为他生下过一个女儿,也就是段瑾年的姐姐段瑾汜。但段暮宸到底还是对这个小女儿偏爱些,大约也只是因了冷倾颜的缘故。
而此时的冷倾颜亦成了个真正的富家太太,她常常在洒满日光的午后抱着女儿欣赏着花园的一草一木。然而,她却还是时常会想起曾经那个在戎马之上对着她邪魅一笑的男子。纵然她已为人妇,纵然她一直认为他和她早已天人永隔。
“夫人,这是老爷让我送来的芙蓉酥饼。说是特意命人一大早去城北的那家老字号买的,您快趁热尝尝。”管家祈瑞在段府也做了好几个年头了,亦是段暮宸此时最看重的得力助手。
“祈管家,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再用。”段暮宸每次对她细致入微的照顾总会让她想起另一个记忆深处的男人,所以,这精致的酥饼竟让她莫名的没了胃口。
“夫人,您最近都吃的很少,要当心自个儿的身子。”祈瑞直楞楞地看着冷倾颜,话刚出口,脸侧却微微泛起了潮红,遂又赶忙补了句,“是…是老爷让我提醒夫人的。”
冷倾颜淡笑着略点了点头。只是,思绪却依然在刚才的遥想中。
然而,恰是这个下午,一列从北平出发的火车缓缓驶向了上海。于是,这个夏天的上海註定开始了再一次的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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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上海对于尉迟珏来说,已成了他不愿触碰的记忆。
他本是不愿回来的。然而,一个月前,樊斯珞因病情恶化而离世,他仍清楚地记得,在她弥留之际,仍拉着他的手,眼中是温和的期许:“尉迟,我死了以后,带着我的骨灰去上海吧。我想葬在那裏,因为……那是你的家乡。”
面对那样一个对他用情至深的女子,面对他的妻,他如何能不答应。又或者,这本就是种自欺欺人的谎言,他的潜意识中,似乎也对这个地方仍有着无限的念挂与牵绊。
他静悄悄地在安葬了自己的妻子,然后在与段家隔了一条街的地方买了所房子,带着年幼的儿子一起住下。他对自己的做法也有些莫名,也许,他只是想再亲眼看看她此刻是如何的幸福,好让自己死心地彻底些。
而此刻冷倾颜的生活依然如水平淡。也许,本该就这般一直平静到老的,只可惜,她竟在那一日莫名其妙的想再次拿起相机,去记录这座城市的点滴,然后,遇见了那个熟悉到让她心痛的背影。
她几乎迈不开她的脚步,一转眼间,那背影已经消失在街角,不见了。
她相信她的直觉,以及她对他的熟稔。那个背影一定是尉迟珏,不会有错。那么,她只能对于段暮宸当年对她的说辞产生怀疑,而唯一知道并且有可能告诉她真相的,也只有一个人。
“祈管家,我有些事想问你。”她特意选了段暮宸去店铺的时候,找到了祈瑞。段暮宸是个从不肯轻易相信任何人的人,然而祈瑞却是个例外。
“夫人有什么事,尽管问便是了。”他始终低着头,目光有意地闪躲,似是明了些什么。
“尉迟珏,是不是没死?”她用一种极其淡定的口吻问着,但她却分明感受到了内心的一丝颤动。
祈瑞自然是知道的。当初正是他从张副官那裏将尉迟珏生还的消息告诉了段暮宸的。只是,他那时也是有些私心,总希冀着,即使不能将这个女人据为己有,能每天这般接近地看着,也是好的。但现在,他却有了几分犹豫。
这几年以来,他分明看到了亦看到了她对尉迟珏的用情至深。他亦明白,尉迟珏对她来说,才是生命的全部。他不忍看到她每日落寞的表情,他不忍看到她总如同一个瓷娃娃一般,没有笑容和哪怕一丝丝情感的牵绊。
“夫人,去找他吧。”他终于还是将一切真相告诉了他挚爱的这个女人。他宁愿这辈子都只能将她当做回忆,也不允许她的生命失去斑斓的色彩。
而这个埋藏在祈瑞心裏的关于冷倾颜的秘密,也将一辈子都成为他独自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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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几乎是颤抖着打开了那扇木门。她害怕面对那门背后她思念了半生的男人,却又那般急切地想要看到他熟悉的容颜。
然而她首先看到的却是那个挺拔俊逸的背影。男人在花园裏独自饮着茶,目光却在极远的方向。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良久。直到他忽觉茶凉了,起身添茶,却在转身的一剎那,望进了她早已湿润的眸子。
青花瓷的茶壶脆生生地跌落在地上,打乱了一室寂寞。
她忽然冲上前,紧紧地撞进他的怀中,泪水已是止不住地留下。“尉迟,尉迟……”她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好让自己相信眼前的男人是那般真实。
他分明亦是止不住的动容,却仍是板着脸孔,不着痕迹地让她退出自己的怀抱,淡淡道:“段夫人,请自重。”
她一怔:“尉迟,你在恨我?”
他偏了头,有意忽略她眼中刺伤了他的落寞:“段夫人,我以为,你我之间,早已没有什么了。”
“没有什么?尉迟珏,这么多年,你知道我是怎么活过来的吗?你知道我每天都要提醒自己多少遍,你已经不在了,我不应该再想你,而那个人才是我的丈夫?你知道……即使如此,我却仍是时时刻刻都在思念着那个我以为早已死去的男人吗?”她颇有些激动地说着,脸颊亦是气愤地通红。
“你以为…我死了?”这是他没有料到的结果,而她真切至深的眼眸亦在瞬间让他的所有伪装化为乌有。
她轻轻点了点头,勾起一个略带淡漠的笑容:“尉迟珏,我原以为……罢了,此处我本也不该来。能见你一面,也已经足够。”她转身欲走,却在下一刻落入了那她再熟稔不过的怀抱。
他将她拥得那么紧,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颜儿…不要走…”
泪水决堤而出,她终于又一次从这个男人口中听到了她曾梦见了许多回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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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去质问段暮宸。这么些年,她已经足够了解这个男人。既然她与他的结合从开始就是个骗局,那么,她也没有必要再同这个男人有任何瓜葛。
她已经同尉迟珏商议好了,一同回北平。
收拾好了行李,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大宅子。她对这裏不是没有感情的,这裏的每一处都留下了关于她的痕迹以及岁月的斑驳。
但她终究还是选择了离开。这裏不属于她,而那个明媒正娶了她的男人,对于她来说,也没有了任何意义。至于她的女儿…她亦不是不想带她离开,但是,那几乎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更何况,她毕竟也不想对她名义上的丈夫残忍至斯。
年儿,让妈妈自私一回吧。
“夫人这是要去哪儿?”在二楼的转角处,她遇见了祈瑞。
她只是颇为淡定地将行李放置在地上,安然浅笑:“我要去哪儿,祈管家该是明白的。”
他良久未语,二人这般对峙着,时间猝然凝滞。
终于,还是他先打破了沈寂:“冷倾颜,你去吧,我不会同老爷说的。”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般无所顾忌地叫了她的名字。他一再地选择了放手,又或者,说到底,他亦从未曾试图去抓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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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买了一早的船票北上。此前几天,他已经将尉迟凉先送去了北平。
渡口是个极冷的地方,厚重的雾气笼罩了整个码头。他自然地为她披上了件大衣,然后紧紧抓着她的手。也许从一开始,他就应该如同现在这般紧紧抓着她的,那么,也就不会让他们经历这么多蜿蜒曲折。
不过,最终,她到底还是属于了他。思及此处,尉迟珏冷峻的脸上亦泛起了一丝笑意。
然而,大约这世上的事大多都是得不到圆满的。
就在他们即将登船的一刻,段暮宸带了一众人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他到底,还是得了消息,追到了这裏。
“冷倾颜。”他喊着她的名字,却不含一丝温度。“你确定,要跟他走吗?”
她坚定地点头,没有一刻的犹豫。
段暮宸的手紧紧握拳,似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冷倾颜,我命令你,跟我回去…这,是你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她正欲分辩什么,然而,尉迟珏却是一步上前,将她狠狠揽在怀裏,轻瞥了眼段暮宸,用极淡极淡的声音替她回应着:“她,不会跟你回去的。她是我的女人,你早该明白。”
她分明看到此刻段暮宸眼中蕴藏了极久的愤恨瞬间蔓延了开来。她忽然意识到,那是种极其危险的信号。
在段暮宸一挥手的剎那,子弹已然破膛而出。响亮的声音让她再一次经历了数年前失去他的痛彻心扉,于是,几乎是不需要任何思考的,她转身挡在了他面前。
子弹射穿她的瞬间,鲜血映红了尉迟珏的衬衣。她终于明白,原来死亡是一件极简单的事,原来她爱他已经到了这般深入骨髓的境界。是的,她竟不觉得丝毫疼痛,只因为,那是她唯一可以为他做的事了。
两个男人皆是楞在了当场,时间在霎那间静止。
看着倒在怀中的女子,尉迟珏竟不由得大笑不止。原来,这就是结局了么?他与她,终究註定不能相守。那么,在另一个世界中,一切是不是可以重新来过。
这浮华喧嚣的上海滩和红尘俗世,早已让他感到疲累了。
而此时的段暮宸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抱着她,决然地跃入了水中。一阵涟漪过后,留下的,是最深切的寂寞。
“咱们回去。”段暮宸用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对着一众人说着。他第一次知道,心被挖空了的痛楚。她竟敢这般对待他,所以,他从这一刻决定,他要念着她一辈子,也要恨她一辈子。
正午的日光驱散了海上的浓雾,吴淞港又一次回覆了平静,平静到残忍。
只道是:
生亦惑,死亦惑,尤物惑人忘不得。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然而,这段关于两个家庭之间的爱恨纠缠,却远远没有落下帷幕。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