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市过后,客人相继散去。
余清秋先将盛静娴护送回了宫。
对于余清秋好容易逃出虎穴却得再重新回去这事,盛静娴其实并不大乐意。
但她毕竟还识大体,更不愿见到盛怀言因此有什么闪失,只好把这点不乐意都藏在了心里。
走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
曾晚瞧出了她的异样,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拉住余清秋,给他叮嘱了几句话。
“但愿这葫芦今儿能开点窍吧。”她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房间。
临近傍晚时分,余清秋才从窗外跳进屋来。
计划中的几人都在小憩,为了晚上的行动养精蓄锐,曾晚把他拉到门外,轻声问道:“静娴回去了?”
余清秋答道:“是。”
“你可有让她别太担心?”
余清秋公事公办似的,“姑娘的吩咐,我都和公主说了。”
曾晚见套不出话来,索性点明,“那我还说了些别的呢,你们……”
余清秋红了耳朵。
曾晚瞬间心下了然,放心一笑,没再多问。
夜幕降临,几人收拾妥当,分头动身。
曾晚带伙计们回了闫府,把事情大致同小琴和管家交代了一下,拟了告示关了门,又派了两名家将去后门守着。
准备完这一切,她还是觉得不放心,思来想去,又让小琴帮忙腾了一间上好的屋子出来。
闫乐他们动手怎么也得下半夜,之前这一大段的时间,曾晚闲着也是闲着,索性亲自布置起卧房来。
如今天气太寒,屋里的火盆要够热。
被褥也得够厚实,摸起来顺滑,躺上去要柔软。
虽然是冬天,屋子里没点绿植也不好,屋外那两盆文竹瞧着不错,端进来刚好放在窗户两边。
桌子上的笔墨纸砚也得备齐,他来了,肯定少不了得用。
他喜欢习武,要不在屋里再摆些趁手的兵器?
“这床边的帘子也该换个厚点的,天冷……”
“曾姑娘,”小琴实在是看不下去,憋着笑打断她,“殿下早先常来府上住,对这身外之物是向来没什么讲究的,你这样,仔细他再不习惯了。”
“你不懂,”曾晚叹气道,“我只是想……”
想做什么呢?
是同他重修旧好?还是为自己先前的小性子,做些弥补?
说到底,如果不是自己那日不由分说地就要同他断绝关系,他也不会走得那样急,才中了皇后的圈套。
她心里有愧。
“不管是想什么,”小琴把住曾晚的肩膀,将自进门起就一刻没歇下的曾晚摁在椅子上,“你现在做这些,殿下也看不见,还不如等他来了,直接把你的心思告诉他。”
“我什么心思?”曾晚不愿承认。
小琴笑道:“姑娘是何心思,姑娘心里自然清楚,不过我倒觉得,这关键是,姑娘可知道殿下的心思。”
曾晚低着头不说话。
小琴便接着道:“别的我不敢说,姑娘方才提到此事乃五公主前来告知,那五公主见到我家主人时的反应,姑娘就不觉得奇怪?”
曾晚回想了一下,果真觉出些不对来,“静娴她,似乎从未见过闫先生?”
“没错,”小琴点头道,“我家主人虽在京城有不小的名气,但知晓他同殿下关系的人,除了这府上的,也就剩两个了。”
曾晚看向她。
小琴竖起两根手指,“殿下本人,和余公子。”
曾晚心跳倏然空了一拍,好像懂了什么。
“殿下贵为皇子,在宫中过得却并不是什么好日子,”小琴叹气道,“姑娘知道殿下外出游历用的是我家公子的身份,可知道个中缘由?”
曾晚想起闫乐所说,“闫先生说,殿下是为了他?”
小琴笑笑,“这只是其一,姑娘,这话由我来说可能不大合适,但殿下曾对我家主人说过一句话——这辈子,他未有一日不想离开那墙后的深宫。”
曾晚掐了下手指。
“对殿下来说,公子是门客,更是一个影子,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殿下将什么人带来过这里,曾姑娘,你是第一个。”
小琴点到即止,没再继续说下去。
曾晚已经全都懂了。
因为太过用力,她的指尖已经泛白,手心几乎都要掐出血来。
他是骗了她,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给了她所有的信任,连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影子都毫无保留地交给她,她又给了他什么?
“姑娘!”小琴见曾晚神色不对,眼神一瞟,瞧见了她手心的一抹红,“你的手!”
曾晚把住小琴的手腕,颤抖道:“我,我是不是,我今天,是不是不该把闫先生叫去?”
“姑娘,姑娘,”小琴蹲下来,看着曾晚的眼睛,“你是为了救殿下,你原先也不知道这些……”
“老板!小琴姑娘!”冯二在这时冲了进来,喘气道,“回来了!殿下……”
不等冯二说完,曾晚便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后门跑去。
冬日的寒风萧瑟又刺骨,刮得她脸颊生疼。
闫府的后门是一条小巷,没几盏灯,光线很暗。
曾晚看见童杰率先从马车上跳下来,回身掀开帘子,而后,童礼也从车里钻了出来。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正在加快。
帘子后伸出一只手,扶住了马车的顶。
曾晚睁大了眼睛。
须臾,盛怀言微微欠身,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清冷的月光笼罩下,他的身量比上次分别时眼见着瘦了些,英挺的眉目间似乎也染着病气,扶着童礼的手,一级一级地走下步梯。
看清等在门口的曾晚,盛怀言微微一怔,顿在原地。
曾晚感到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她拭去眼角被风刮出的泪珠,主动上前。
“殿下。”
她小心翼翼道,“你受苦了。”
盛怀言看着她,半晌,松开童礼的手,整个人松了口气,“晚晚,我还当,他们是骗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