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方才莫罗斯公爵投去目光的那个方向,周曜的身形正隐匿在一道狭窄的维度裂隙之中。
这道裂隙是深层界域中随处可见的空间瑕疵,宽不过数尺,深不见底,如同一条被刀刃划开的伤口般悬浮在虚空之中。
裂隙两侧的维度壁垒扭曲折叠,形成了一处天然的视觉死角。
而在这处死角之内,周曜以承天伪真章所编织的因果大网将自身严密地包裹其中。
那张由无数因果之线交织而成的网络如同一层透明的蝉蜕,将他的气息、位格乃至存在本身的概念都完全遮蔽在了内部。
从外界观测,这道裂隙中空无一物,与周围无数条同样空洞的维度裂缝没有任何区别。
再加上深层界域本身便是一片秩序混乱到近乎崩溃的混沌之地,各种杂乱无章的信息浪潮无时无刻不在冲刷着一切感知手段。
在这种环境下,哪怕是魔鬼公爵级别的存在,想要精准地锁定一个刻意隐匿的目标也如同在暴风雪中寻找一片特定的雪花。
莫罗斯方才的那一瞥,显然只是捕捉到了周曜沿因果之线追溯而来时所产生的些许波动。
但在因果之线被周曜主动放手的同时,那股波动便如同断弦的余音般迅速消散在了深层界域庞杂的信息洪流之中。
周曜悄然松开了指间那条已经完成使命的赤红色因果之线,线的末端在脱离他掌控的瞬间便化作了几点暗红色的光尘,无声地融入了周围的混沌之中。
至此,他可以确认一件事情。
残留在阴山地铁隧道中的那条因果之线,其源头正是这位魔鬼公爵莫罗斯。
也正是因为周曜是沿着莫罗斯本人的因果追溯而来,所以在抵达终点的那一刻才会被对方有所觉察。
好在莫罗斯并未深究,将那一闪而逝的异常归咎于了深层界域中常见的信息浪潮。
确认安全之后,周曜将目光从三位魔鬼公爵的身上移开,顺着他们注视的方向看向了前方。
那座倒置金字塔般的庞大界域,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深层虚空之中。
此刻近距离审视,那座界域的全貌终于完整地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十八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层层嵌套,每一层都拥有着独立的空间结构与运转规则,如同一座被精心设计的高塔,从顶层的拔舌地狱一直延伸到最底层那片深不可测的黑暗。
而在那十八层之下,还有一处更为幽深的空间。
那里不见任何光芒,不闻任何声响,仿佛连存在本身的概念都被那片黑暗所吞噬。
无间地狱!
十八层加上最底层的无间,共同构成了幽冥地府之中那座赫赫有名的神话奇观。
十八层地狱!
周曜静静地注视着这座从神话时代遗留至今的庞大构造,心中泛起了一层意料之外的感慨。
说实话,能够如此顺利地找到十八层地狱,连他自己都颇感意外,在来之前他便做好了长期搜寻的心理准备。
深层界域中混乱无序,时间与空间的概念都残缺模糊,常规的定位手段在这里几乎完全失效。
想要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中盲目地寻找一处特定的界域,无异于大海捞针。
正常的做法是先获取目标的维度坐标,以坐标为媒介进行精准锁定。
但十八层地狱在终末大劫之后便与幽冥地府主体脱离,独自飘荡在深层界域之中,其维度坐标早已不可考。
周曜原本的计划是通过阴山地铁隧道中残留的神话入侵痕迹去反向追溯十八层地狱的因果线索,借此一步步缩小搜索范围,最终锁定其位置。
这个过程保守估计需要数周乃至数月的时间,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西方地狱的魔鬼公爵比他更早一步盯上了这块肥肉。
莫罗斯在阴山市深层界域中留下的因果痕迹如同一条现成的路标,周曜根本不需要费力去寻找十八层地狱的坐标,只需要追溯到魔鬼公爵的位置便已足够。
猎物就在猎人的眼前,而他只需要跟着猎人走就好了。
如此一来,原本可能耗费数月的搜寻工作在短短半日之内便告完成,省下的功夫不可谓不大。
不过省下的时间并不意味着压力也随之减轻。
周曜将目光重新落回那三道端坐在虚空中的身影之上,眸色微沉。
“三尊魔鬼公爵。”
在天堂神话的体系之中,魔鬼公爵大致对应着现世的真神层级,或者道门体系中的真仙之境。
他们各自司掌着一些与地狱相关的特定权柄,在西方地狱的层级结构中属于中上层的存在。
但若是简单地将三位魔鬼公爵等同于三位现世真神来看待,那便是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魔鬼公爵有一项寻常真神所不具备的巨大优势,他们本身栖息于深层界域之中,对于这一片神话混乱的失序之地极为熟悉。
除此之外西方地狱并未破灭,而是沉入深层神话界域,这意味着诸多魔鬼公爵之中,不乏从神话时代便存活至今的古老存在。
那些老怪物所积累的战斗经验与对权柄的理解,远非新晋的现世真神所能比拟。
三位这样的魔鬼公爵联手,其威胁程度绝不能以常理度之。
周曜在心中快速地评估着局势,权衡着各方力量的对比。
“十八层地狱已经找到了,但西方地狱抢先一步盯上了这里。
必须尽快采取行动,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可仅凭我一人之力,很难同时对抗三位魔鬼公爵,必须要寻找援军。”
周曜首先想到的便是常乐天君。
常乐天君拥有真仙初期的修为,手中更是握着两件群仙遗蜕品质的至宝。
以她的实力虽然未必能够正面击败一位底蕴深厚的魔鬼公爵,但若只是缠斗拖延,将对方牵制在战场上使其无法脱身支援,应当绰绰有余。
幽冥禁卫虽然刚刚苏醒,受到失落神话时代天地规则的削弱,但此刻的战场位于深层界域之中。
在这里,失落神话时代天地规则的影响力被大幅削弱,幽冥禁卫应当能维持现状。
即便是再怎么衰弱,以幽冥禁卫的底蕴牵制住一位魔鬼公爵应当不成问题。
如此一来,常乐天君缠住一个,幽冥禁卫拖住一个,剩下最后一位由他亲自解决。
周曜暗自点了点头,准备先行撤离此地去召集人手。
然而就在他准备收回感知,悄然退出这道维度裂隙的那一刻,十八层地狱的方向骤然传来了一阵低沉而厚重的震动。
那震动并非源自物质层面的碰撞,而是一种规则层面的剧烈波动。
仿佛那座倒置金字塔内部原本稳固运转了无尽岁月的某种秩序,在这一刻突然遭受了来自内部的强烈冲击。
那股冲击以无间地狱的上方为起点,如同一颗被投入水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般向外层层扩散,所到之处原有的规则都在发生紊乱。
周曜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拔舌地狱之中,那些正在接受刑罚的劣魔在被拔除长舌之后并未按照惯例进入下一轮的惩罚循环,而是被失控的铁钳硬生生地撕开了身躯,犹如扯断舌头般硬生生将五脏六腑掏出。
整个过程中那些劣魔始终被维持在清醒状态,凄厉的哀嚎声穿透了层层界域壁垒,即便是在裂隙之中的周曜也能清晰地听到。
剪刀地狱内的景象同样触目,巨大的剪刃本应只剪断罪人的手指。
然而在规则混乱的影响下,剪刀失去了精准控制之后开始胡乱地裁剪着其中的罪魂,那些罪魂如同被撕扯的旧布帛般被一段段地割裂开来,无数灵魂碎片在半空中无声地飘荡。
铜柱地狱中那些本应屹立不动的刑具开始在高温下软化熔融,滚烫的铜水沿着柱身缓缓流淌而下,浇灌在那些被锁在柱上的劣魔身躯之上。
冰山地狱则在同一时刻骤然降温,极寒的气息穿过层与层之间的缝隙涌了过来,将那些尚未凝固的铜水连同其下的躯体一同冻结成了一具具狰狞扭曲的青铜雕塑。
油锅翻沸、刀山颤鸣、蒸笼喷薄、血池翻涌。
几乎所有的地狱层级都在这一刻陷入了某种不受控制的混乱之中,原本严格而有序的刑罚体系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得粉碎。
那些混乱并非是外力入侵所导致的破坏,而更像是十八层地狱内部的运转规则本身出现了紊乱。
如同一台运转了无尽岁月的精密仪器,其中的某些关键部件已经严重磨损老化,在长期的超负荷运转下终于开始出现间歇性的失灵。
然而在这遍及十八层的混乱之中,有一处例外,那便是最底层的无间地狱。
那片连神祇的目光都无法穿透的绝对黑暗,从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沉静到近乎凝滞的状态。
无论上方十八层如何动荡翻涌,那片黑暗都如同深海最底部的水层般纹丝不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匍匐在那永不超生的无间深渊之内,以自身的存在为锚点,镇压着整座十八层地狱最后一丝运转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