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曜的目光穿过了十八层地狱层层叠叠的空间壁垒,最终落在了那片连神祇之目都无法看穿的无间深渊之上。
在他说出“谛听”二字的同一刻,那片原本如同绝对虚无般的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无间地狱中的细微动作掀起阵阵涟漪,传递到十八层地狱之中时,却让整座十八层地狱为之震颤。
周曜凝神望去,他的视线无法真正穿透无间地狱那层绝对的黑暗屏障,但借助方才谛听以他心通建立起的意识联结,他的感知得以触及到了一些模糊的轮廓。
在那片深渊的最底处,一头身形庞大的神兽正以一种近乎蜷缩的姿态伏卧在黑暗之中。
它的体态如同一头雄狮,面容兼具狮的威严与犬的忠厚,口鼻修长,唇线紧抿,即便是在这般衰弱的沉睡之中,那张面孔上依然保留着一种历尽沧桑后沉淀下来的庄重与肃穆。
它的头颅低垂着,额间隐约可见一枚独角的残痕,那独角似乎在某一场久远的劫难中断裂了大半,只剩下根部的一截残桩。独角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焦黑的炭化痕迹,如同被某种力量灼烧后留下的永久疤痕。
双耳硕大而微微前倾,那是它最为独特的标志,传说中谛听正是以这双耳朵聆听三界六道一切众生的心念,世间万物的善恶忠奸在它的听觉之中无所遁形。
而在那低垂的头颅两侧,一双半阖的眼眸在黑暗中散发着极为黯淡的光芒。
那光芒曾经应当是明亮而深邃的,足以洞察三界六道一切有情众生的心念。可如今那双眼睛里的神光已经消退了大半,只余下一层薄薄的微辉,如同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然而即便是这般衰弱的模样,仅仅是那道模糊的轮廓所传递出的气息,便已经让周曜对这头神兽的底蕴有了几分直观的感受。
那是一种极为古老且纯粹的佛门气韵,不是后世那些从残缺经卷中摘抄拼凑出来的末法传承,而是真正源自神话时代佛门正统的大道之韵。
那股气韵中蕴含着对一切众生心念的通透觉照,仿佛只要这头神兽睁开眼睛认真注视你一眼,你这一生乃至无数前世的所有念头都将纤毫毕现地展露在它的感知之中。
谛听,地藏王菩萨的坐骑。
传说中通晓天地万物心念、辨别六道众生善恶的神话神兽。
在神话时代的浩瀚传说之中,谛听最为世人所知的事迹便是那一桩发生在西行路上的事件。
彼时齐天大圣孙悟空遭遇六耳猕猴假冒,真假猴王混淆难辨,天庭群仙、佛门菩萨,竟无一人能够分辨二者的真伪。
最终孙悟空来到幽冥地府,求地藏王菩萨以谛听辨别真假。
谛听伏地听之,须臾便已洞察了六耳猕猴的真实身份,然而它知晓了真相,却碍于某些不可言说的原因而不敢说出。
虽然其中或许存在一些谬误与布局,但也足以见得谛听本命神通之强,这头伏卧于无间深渊的神兽便绝非寻常之辈可比。
周曜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此前的玄坛黑虎,那头黑虎虽然也顶着赵公明坐骑的名号,论来历也算是神话时代的知名存在。
但玄坛黑虎在神话时代,只是单纯作为赵公明附庸而存在,而谛听所依仗的却是自身神通。
若是与眼前的谛听相比较,无论是在底蕴的深度还是神通的层次上,差距都不止一个量级。
神话时代末期大劫降临之后,幽冥地府崩塌,地藏王菩萨不知所踪。
谛听独自残存于无间地狱之中,以己身之力镇压十八层地狱,倒是也符合神话逻辑。
想到这里,周曜心中对这头神兽的处境多了几分了然。
而在他心底,那道苍老到近乎腐朽的声音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中原本勉强维持的平静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与惊疑。
“你究竟是何人?”
周曜能够听出这个问题背后的分量。
谛听之名在神话时代三界六道皆有流传,但那毕竟是无尽岁月之前的事情了。随着神话崩塌与文明断层,那些属于旧时代的名号与典故早已在时光的冲刷下变得模糊不清。
放在如今这个失落神话时代,知道谛听这个名字的人已经少之又少,更遑论在只言片语的情况下准确地推断出他的身份了。
就连围困十八层地狱长达三年的那三位魔鬼公爵,对于无间地狱中的镇守者也只知道是一头菩萨坐骑,对其真实底细同样知之甚少。
而现在,一个凭空出现在深层界域中的伪神行者,竟然仅凭寥寥几句对话便一言道破了它的名号。
哪怕谛听从神话全盛时代存活至今,阅历深厚到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地步,此刻也难以完全按捺住心中的波澜。
周曜轻笑了一声,在笑意浮现的同时,他心神微微一敛,承载着不朽金性的意志在识海之中镇压一切外力,将自己的念头与情绪严密地封锁在了识海中。
他心通的可怕之处周曜很清楚,这门神通在全盛状态下可以洞察六道一切有情众生的心念,连六耳猕猴那等以模仿伪装著称的存在都无法在它面前遁形。
虽然此刻的谛听已经衰弱到了极点,他心通的效力必然大打折扣,但周曜并不打算在这种事情上冒哪怕一丝的风险。
其实谛听应当是见过他的。
上一次神话回响之中,周曜以六天帝君的身份坐镇幽冥地府,与地藏王菩萨之间有过交手。
彼时谛听作为菩萨的坐骑伴随在侧,不可能没有见过那位端坐在幽冥神座之上的帝君。
只不过此一时彼一时。
那时的周曜是头戴十二旒冠冕身穿黑金帝袍的六天帝君,而此刻站在维度裂隙中的他只是一个修为不过伪神初期的神话行者,两者之间的形象差距太大,谛听自然无法将二者联系在一起。
周曜没有急于揭示自己的身份。
在面对一头从神话时代存活至今而且还拥有他心通之能的古老神兽时,保留更多的底牌永远比亮出底牌更加明智。
他没有回答谛听的质问,而是直截了当地反客为主。
“我知晓你的身份,也清楚这十八层地狱的底细。”
周曜的语气平淡而从容,没有任何刻意抬高或者压低自身姿态的痕迹。
“但你想寻求我的帮助,就必须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否则我可不会为了你的三言两语,便去与三位西方地狱的魔鬼公爵为敌。”
这番话说得极为直白,没有丝毫的遮掩与客套。
一个伪神行者面对一头天仙级别的神话神兽,用这种语气说话本应是极为僭越的。
但周曜的语调中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沉稳与笃定,让这番话听起来不像是在以下犯上,反而更像是两个平等的合作者之间在进行一场务实的谈判。
谛听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在这段时间里,周曜能够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触碰他识海外层的那道金性壁垒,如同一双无形的手在试探着一扇紧闭之门的厚度。
谛听果然在尝试以他心通窥探他的真实想法。
周曜面色不变,不朽金性所构筑的意志壁垒纹丝不动,如同一面由绝对规则铸就的铜墙铁壁。
谛听的探查在触及那层壁垒的瞬间便如同水流撞上了礁石般被无声地化解于无形,连一丝涟漪都未曾在周曜的识海中激起。
谛听的他心通虽然强大到连真假六耳猕猴都能辨别,但更多的是通过天地万物寻找六耳猕猴留下的痕迹。
面对一个有意识地以不朽金性封锁心念的对手,即便是全盛时期的谛听恐怕也难以轻易得手,更不用说此刻这头已经衰弱到了极点的残躯了。
良久之后,无间深渊中传来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叹息苍老而疲惫,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也罢!此事也并非什么不可言说的隐秘,既然阁下想要知道,告诉你也无妨。”
谛听的语速依旧很慢,但比起方才那种每个字之间都需要停顿喘息的虚弱,此刻似乎多了几分主动讲述的意愿。
“我与地藏王菩萨镇守十八层地狱已有无数岁月,菩萨发下大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我随侍菩萨左右,以他心通辅佐菩萨审判亡魂、镇压幽冥,那些岁月里我们与诸位阴司正神相安无事,各守一方,倒也还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