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死几万人,又有何妨?
然而就在那无穷金羽飞剑即将触及地面的最后一刻,刑台之上,天王从那天堂概念灌注的深层感悟之中缓缓回过神来。
他的目光从高远的虚空收回,落在了脚下这片充满恐惧与绝望的大地上。
那些仰望着天空、面色惨白的面孔,一张张映入他的眼帘。
有妇人将幼童紧紧搂在怀中,用自己瘦弱的脊背朝向天空;有老者颤巍巍地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有年轻的信众将同伴护在身后,用并不宽阔的肩膀试图遮挡住那倾覆而下的金色死光。
天王看着这一切,眼中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悲悯的柔和。
他缓缓抬起右手,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如同拂去案上的一层薄尘,不带丝毫凌厉之意。
但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抬手,天地之间的景象,在刹那间发生了翻覆。
一轮仿佛从天堂深处投射而下的煌煌大日,在天王的掌心之上骤然绽放。
那圣光是纯粹的、温暖的、不可直视的白。
它没有攻击性,没有杀伐之意,但却蕴含着天堂神话中最为崇高的概念——救赎。
那是圣子血脉的终极诠释。
圣光以天王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如同一面无形的穹盖,将整座广场、整座城池、乃至整片岭南大地都笼罩在了那温暖的白光之中。
而那些从天穹倾泻而下的无穷金羽飞剑,在触及圣光时消融。
没有碰撞,没有爆炸,没有任何激烈对抗的迹象。
那些金羽正神苦心数千年炼制的杀伐至宝,在这圣光面前如同冰雪遇到了烈日。
它们的锋芒在圣光中寸寸瓦解,金色的剑身变得透明,变得柔软,最终化作了一滴滴晶莹剔透的乳白色雨滴。
那些雨滴自天穹洒落,轻柔地拂过每一个仰望天空的面庞。
落在干裂的土地上,焦黑的裂纹间便有嫩绿的草芽破土而出;落在枯萎的树冠上,焦黄的枝叶便重新舒展,泛出鲜活的翠色;落在那些饱经灾厄的百姓身上,面颊的枯槁之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历经数年旱灾与战火的岭南大地,在这一场乳白色的细雨之中,迎来了新的生机。
高空之上,金羽正神的瞳孔骤然收缩至极。
他死死地盯着下方那道被圣光笼罩的白袍身影,面部的肌肉在不可控地抽搐。
他那些金羽飞剑,是他数千年道行的结晶,是他纵横万灵、威慑天地的根本倚仗。
哪怕是同阶真神,想要破除都需要耗费大量气力与手段。
可天王只是抬了一下手。
不是针锋相对的破法,不是以力压力的碾碎,而是以一种更高维度的大道之力,将他引以为傲的杀伐之道从概念层面消解于无形。
那些金羽飞剑不是被击碎的,而是被渡化的。
金羽正神不是没有见过强者,但那些对手再强,彼此之间的差距也都在一个可以理解的范围之内。
而眼前这位天王所展现出来的,已经完全超脱了他的认知,那不是真神与真神之间的差距,而是大道与术法之间的鸿沟。
“逃!”
一个念头几乎在本能的驱使下闪过他的脑海。
金羽正神没有丝毫犹豫,身形骤然化作一道金色遁光,以他此生最快的速度向着远方疾驰而去。
什么太平天国叛贼,什么岭南西道的大局,在这一刻都与他毫无关系。
所谓的万灵神话,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群不甘心退出历史舞台的遗老大妖们建立起来的,而妖清朝廷更不过是供奉万灵正神的奴仆罢了。身为万灵真神之一,他从来只忠于自己的存续。
金色的遁光划破长空,在数息之间便已远出了府城的范围,如一颗拖着尾焰的流星,急速坠向地平线的尽头。
广场之上,五位八旗主将亲眼看着那道金色遁光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天际,面如死灰。他们寄予厚望的最后底牌,连一个照面都没撑过,便已遁逃。
而刑台之上,天王静静地注视着那道远去的金色流光。
他的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
但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左掌之上。
掌心处,一道贯穿的伤口已经愈合,在皮肤表面留下了一枚散发着温润光泽的圣痕。
而在圣痕的中央,一枚锈迹斑驳的铁钉正安静地嵌在那里,那是当日将他钉在十字架上的圣钉之一。
圣子降临仪式圆满之后,这些圣钉已经成为了与他绑定的神话素材,是受难与审判概念的具象化载体。
天王将那枚圣钉从掌心取下,握在了手中。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了那道已经远至天际、即将消失不见的金色遁光。
天王开口了,那是真神道韵与天堂概念交织而成的审判之声,每一个字都如同铭刻在天地法度之上的判词,不可更改,不可违逆。
“为恶者,不可遁逃!”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王松开了握着圣钉的手指。
那枚锈迹斑驳的铁钉坠落向地面,随后骤然消失不见。
下一刻,已经远在天际尽头的金色遁光之中,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骤然响彻天穹。
那道金色遁光猛地一滞,如同全速飞行的鸟雀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壁。
金羽正神的身形从遁光之中跌出,他低头看去,一枚锈迹斑驳的铁钉,正稳稳地贯穿了他的胸膛。
那枚圣钉刺入的并非肉身,而是直接穿透了更深层的本质,他的神魂、他的真灵、他的道基,都被这枚铁钉死死钉在了虚空之中。
无论他如何运转毕生修为去挣脱,那枚圣钉都纹丝不动,如同扎入磐石的楔子,稳固得仿佛已经存在了千万年。
那不是力量上的压制,而是概念层面的锁定。
受难与审判的概念,天然克制一切试图逃避因果的行为。
“我是万灵正神!受人道王朝册封,为长生天所庇护!”
金羽正神的声音因为剧痛与恐惧而变得尖锐,他拼尽全力嘶吼着,试图搬出自己背后的靠山来震慑对方。
“你……你不能杀我!”
回应他的,是天王那双平静到近乎无波的眼眸。
天王注视着被圣钉钉在虚空中的金羽正神,缓缓开口。
真神道韵与天堂概念交织而成的审判之声,每一个字都如同铭刻在天地法度之上的判词。
“金羽为一己之私,致使岭南之地数年大旱,以此开启天灾血祭,荼毒苍生。”
那些在数年旱灾中失去了亲人与家园的百姓们,在听到“天灾血祭”四个字的瞬间,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
天王的目光从那些泪流满面的百姓身上收回,重新落在了虚空中那个挣扎不休的身影上。
他的声音平缓,如同宣读一份早已写就的判词,不带丝毫感情的起伏。
“其罪,当诛!”
话音落下,天王抬起了右手,握住了那柄一直静静竖立在他身旁的长枪。
那是当日那名普通士兵用来刺穿他心脏的武器,枪身之上,天王三日前流下的圣血早已干涸,在枪刃上留下了一层暗红色的痕迹。
在圣子降临仪式圆满之后,这柄沾染了圣子之血的弑神之枪同样完成了蜕变,圣血浸润的枪刃之上隐隐流转着审判的光辉。
天王将这柄长枪缓缓举起,枪尖指向天穹之上那个被圣钉钉住的身影,随后他掷出了这一枪。
但就是这平淡无奇的一掷,在长枪离手的瞬间,整个天穹都为之一暗。
弑神之枪化作了一道纯白色的光柱,无声无息地贯穿了天地之间的一切阻隔。
那道光柱携带着受难、审判与神罚的三重概念,穿透了万里虚空,准确无误地命中了被圣钉钉在原地的金羽正神。
长枪没入了他的胸膛,从后背贯穿而出。
那一刻,金羽正神的挣扎停止了。
他的竖瞳骤然放大,瞳孔之中映照着枪刃上那层暗红色的圣血光辉,那光辉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量,将他体内的神火、道基、真灵一寸一寸地剥离与净化。
他的身体开始龟裂,金色的羽毛一根根脱落,在风中化作飞灰。那件曾经华贵的金色羽衣片片凋零。
最终,金羽正神被弑神之枪之枪钉在了天穹之上。
正神之血自天穹洒落,在晚霞的映照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如同一场迟来的、属于岭南的秋雨。
府城之内,万众无声。
十万百姓仰望着天穹中那具被长枪贯穿的神祇残躯,仰望着刑台上那道白袍身影。
有人跪下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信仰。
一个人跪下,十个人跪下,百个人、千个人。如同风吹过麦田,一片片倒伏,直至整个广场都在这一刻俯首。
天王站在刑台之上,圣光在他周身缓缓流转。
他的目光越过了跪拜的人群,越过了染血的城墙,落在了远方那片正在焕发新生的大地上。
面容平静,不悲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