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晋升伪神位阶开启神话模板之后,周曜对于这一全新的力量,始终保持着一种谨慎的态度。
他对神话模板的认知,大多还停留在理论推演与碎片化的猜测之中。在他的三具化身之中,天王是唯一一个拥有完整神话模板的存在,也是周曜探究这一领域最重要的参照。
过去数月的时间里,周曜一直在默默观察着天王身上所发生的每一丝变化。
天王最初的圣子模板不过百分之零点一的进度,而随着他一步步践行拯救世人的宏愿,收服十二门徒,在苦难与战火中为众生燃尽自己的圣血,那个微不可察的进度条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攀升。
从外在层面来看,天王的修为始终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唯一值得称道的圣子之血也并没有变得更加浓郁。
但周曜却能够透过面板,感知到一种更为深层的蜕变正在悄然发生——天王与天堂神话之间的联系,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不断增强。
那是一种隐性的潜力,如同一颗正在酝酿的种子,虽然尚未破土,根系却已经深深扎入了大道的土壤之中。
只有当圣子降临仪式真正圆满的那一刻,一切蛰伏的潜力才会在刹那间兑现。
而此时此刻,这一刻终于降临了。
救赎、殉道、复活、审判……
那些源自天堂神话最崇高叙事的神圣概念,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天穹深处倾泻而下,尽数灌注于天王一身。
每一重概念的融入,所带来的都不仅仅是权柄的叠加。
那是一种种大道雏形的显化,是超越真神位格之上的更高层次力量,是对天堂神话本身的部分继承与诠释。
在周曜的感知视野之中,天王面板之上的文字正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变幻,几乎每一息都有大量崭新的词条显现出来。原本简陋的模板信息,在短短数息之间便膨胀到了一个令周曜都为之侧目的程度。
而其中最令周曜心神震动的,是那九件圣物的变化。
荆棘冠、裹尸布、十字架、三枚圣钉、犹大银币、弑神之枪、圣子之血。
这些原本属于各方势力的至宝,在圣子降临仪式圆满的那一刻,竟然悉数完成了归属权的转移,尽数转化为了与天王深度绑定的神话素材。
这意味着什么,周曜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意味着这九件圣物,可以随着天王这具化身,通过历史洪流回归后世!
六天神宫的帝座之上,周曜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对他而言,天王完成圣子降临一步登天踏入真神之境,所带来的收益远不止是多了一个真神级别的战力。
曾经,当周曜第一次从邹潮涌口中听闻那些最初的古老神话图谱之时,他只是将圣子降临视为一段取材自耶稣受难传说的蓝图,一个条件苛刻到世间无人能够完成的理论构想。
然而此时此刻,天王在这个过去的时间节点上,真真切切地完成了圣子降临的全部仪轨,在因果的维度上完成了一个横跨过去与未来的完美闭环。
圣子降临仪式的传说,并非源自某个遥不可及的上古纪元,它的起点就在此时,就在天王身上。
是天王的受难与复活,缔造了这个最初仪式本身。
周曜凭借一己之力回溯过去,更改了一段高位神话的历史走向,亲手编织了一个因果闭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对于野史的印证?
再加上过去数月以来,周曜以天王代替了历史上本应出现的那位洪天王,从根本上改写了太平天国的兴亡轨迹,这些改动并非无迹可循。
此刻,周曜已经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一股股磅礴而纯粹的野史概念正如同百川归海般朝着他疯狂汇聚而来,融入他的伪神之躯,滋养着他的位格与根基。
他那刚刚突破不久的伪神初期修为,竟然在这股洪流的冲刷之下,再度出现了晋升的迹象。
……
人间,岭南西道,府城。
当天王从十字架上走下来的那一刻,整座城池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广场上的十万百姓仰望着刑台上那道被圣光笼罩的身影,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原本跪在刑台下等候行刑的十一位门徒,此刻已然泣不成声,匍匐在天王脚下,泪水将脚下的尘土洇出一片深色的印痕。
而那些此前面带畅快之色的士绅,此时也彻底噤声,脸上的血色在迅速褪去。
圣光、复活、三日重生。
这些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神迹,此刻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铺展在他们面前。
然而在广场的另一侧,那些亲手导演了这场刑罚的刽子手们,却无暇顾及什么神迹与震撼。
此刻充斥在他们心头的,只有纯粹的恐惧。
五位八旗主将面面相觑,每一张面孔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之中领头的那位阳神强者几步上前,一把攥住了红衣大主教威斯克的衣领。
“你说教廷的圣物足以全方位压制圣子血脉。”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从牙缝之间挤出。
“为什么他能死而复生?为什么他甚至能更进一步?”
威斯克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拽得踉跄了一步,但他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这种僭越的举动。
这位教廷的红衣大主教,正死死地盯着刑台之上那道白袍圣辉的身影,双腿不可抑制地发软。
教廷千年以来的教义培训,让他对耶稣圣子的生平了如指掌。
受难、被钉、三日复活。发生在面前这片无信之地上的一幕一幕,与那流传千年的圣子受难经文何其相似?
不,不只是相似,简直就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完美复现。
荆棘冠化作冕冠,裹尸布化作白袍,圣钉化作圣痕——每一个细节都在精准地呼应着那部最古老的经文叙事。
“他……”
威斯克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干涩得如同风中的枯叶。
“他当真是……天父次子?”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的那一刻,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身为红衣大主教,他太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威斯克亲手下令处决了一位可能是真正的圣子。
一股比恐惧更加冰冷的情绪顺着脊椎攀升上来。
八旗主将看到威斯克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指望也彻底断了。他松开攥着衣领的手,一把将这位红衣大主教推开,任由对方踉跄着撞在了身后的廊柱上。
教廷指望不上了。
不过庆幸的是,三日之前天王伏诛的消息送达京城后,萨满教便通过密渠传来了一枚令符。八旗主将一直将那枚令符贴身收藏,此刻终于到了不得不动用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了那枚散发着淡淡妖气的兽骨令符。
“咔!”
令符碎裂的声音极轻,轻到几乎被广场上嘈杂的人声所淹没。
但就在碎裂发生的刹那,天穹之上的景象陡然一变。
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在一息之间便被乌压压的阴云所吞没,那并非普通的雷鸣或风暴,而是由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妖气所化,带着一种属于上古蛮荒的暴虐。
地面上的砂石开始不安分地跳动,广场四周的树木枝叶在没有风的情况下剧烈摇晃,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
一道金色的身影,携裹着遮天蔽日的妖气与神威,从阴云的裂缝之中踏空而出。
来者身披一件由无数金色羽毛编织而成的华贵羽衣,每一根羽毛都散发着锋锐到极致的金属光泽。
其面容介于人与禽之间,一双竖瞳之中流转着冰冷的金光,周身气息浩大如渊,那是真神之境独有的道韵,仅仅是站在天穹之上,便让方圆千里的天地元气产生了臣服般的震颤。
萨满教万灵正神之一金羽正神。
然而这位真神踏空而来的第一刻,目光便越过了地面上那些不值一提的蝼蚁,直直落在了刑台之上那道白袍圣辉的身影之上,一丝厉色从他的竖瞳深处浮现。
他感受到了那股与他同阶的真神气息,而且这股气息年轻得不可思议,如同初升的朝阳,带着一种蓬勃到近乎张狂的生命力。
这是一位刚刚踏入真神之境的新晋者,根基尚未稳固,对付这样的对手,他有着充足的信心。
“区区反贼,竟也妄想一步登天。”
金羽正神的声音从高空传下,如同雷霆碾过大地,让广场上的普通百姓面色苍白,双膝发软。
“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话音未落,他已然出手。
那件华贵的金羽羽衣无风自动,万千根金色羽毛在同一刻脱离衣身,锋芒毕露,化作了一柄柄流光溢彩的金羽飞剑。
这些金羽飞剑并非寻常的法宝,而是金羽正神自登临真神之境以来,以自身本源之力苦心温养了数千年之久的杀伐之宝。
每一柄都承载着他对于锋锐之道的毕生领悟,每一柄都蕴含着足以斩裂空间、破灭星辰的恐怖威能。
哪怕是同阶的真神,想要在这无穷金羽飞剑的围攻之下全身而退,也绝非易事。
而此刻,这些苦心积淀的杀伐之宝,尽数向着地面倾泻而下。
天穹之上金光大盛,无数金色的光点汇聚成一片灿烂到令人无法直视的光幕,随即如同一场倾覆天地的暴雨,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大地轰然坠落。
那光幕所笼罩的范围极广,不仅仅覆盖了刑台所在的区域,更将周边数里之内的整片广场尽数纳入了攻击范围。
广场之上,密密麻麻的信众仰头望去,只看到整个天空都被刺目的金光所取代。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更多的人只是呆立在原地,被那从天而降的末日景象吓得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那位萨满教真神根本没有将这些凡人的性命放在眼中。
在他漫长的神祇生涯里,凡人不过是脚下蝼蚁。岭南数年大旱本就是他暗中推动的血祭仪轨的一环,数十万生灵的枯骨不过是他修行路上微不足道的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