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神迦具土与建御雷神的目光在辽阔无垠的云海上方悄然交汇。
没有多余的言语，仅仅是那短暂的视线碰撞，两位高天原的神明便已在彼此的眼底，读懂了那一抹难以掩饰的意动与深思。
其实从高天原众神吹响神话远征的号角以来，上到最高层的天照大御神，到下方那些冲锋陷阵的八百万神明，从始至终都没有将推翻妖清视作目标。
这并非高天原缺乏开启神话之战的勇气，而是因为那片被妖清入主的神州大地，其本质实在太过厚重。
纵然如今的人间早已被妖清侵占，那曾经辉煌的东方神话正统也被信奉原始血祭的万灵神话所强行取代，但那里终究是诸天神话源头之一。
若是真如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只需凭借庞大的舰队与强悍的神明便能轻易占据那片人间沃土，那么底蕴远比东瀛神话深厚数倍的天堂神话，恐怕早就已经在神州大地上降下漫天天使，强行建立起地上的神国了。
更何况，横亘在远征军面前的，是一座几乎无法逾越的巍峨高山，那便是万灵神话之主，长生天。
这位古老的存在，即便被玉皇大天尊打落了象征着不朽与超脱的大罗位格，跌落神坛，但他那具残破的神躯与漫长岁月积累下来的底蕴中，终究还残留着几分属于大罗之境的余威。
大罗之威，哪怕只是一丝一缕的残存，也绝非是这世间寻常的金仙、天仙所能凭借数量去填补的。
在建御雷神与迦具土的清醒认知中，放眼整个高天原神系，哪怕是现如今执掌神系牛耳的天照大御神亲自降临战场，在面对那位底蕴深不可测的长生天时，也绝对无法占据上风，甚至有陨落的凶险。
或许，唯有那位隐居在神话岁月最深处的高天原最初之神，天之御中主神苏醒，方才有资格去与那残破的长生天正面对弈，在天地大道的棋盘上分个高下。
在这种局势下，彻底攻陷中原人间独占神州气运，对于东瀛远征军而言，完全就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
他们此次兴师动众的真实目的，也只是想要在这妖清气运显露颓势，诸天神话即将重新洗牌的动荡前夕，强行在人间的版图上划出一道口子，分得一杯羹。
他们只求能够在这场饕餮盛宴中，为东瀛神话争取到一个能够上桌参与瓜分人间气运与资源的合法席位，便已是最大的胜利。
然而此时此刻，这位太平天国使者的出现，却像是推开了一扇通往未知新世界的窗户，给这两位东瀛大神带来了一条截然不同的破局思路。
高天原众神凭借纯粹的外部武力侵轧，确实难以真正打垮那根深蒂固的妖清皇朝。
那既然外部的锤击无法敲碎坚硬的坚冰，为何不换一种方式，去与那已经从坚冰内部燃起熊熊烈火的太平天国达成联合？
建御雷神的脑海中思绪飞转，他那暗沉的眼眸中倒映着周曜从容不迫的身影。
远征军的情报网早就将太平天国的底细摸查过一番，这个势力并非是从天而降的无根之木，而是实打实诞生于民间土壤、由无数受尽苦难压迫的底层百姓汇聚而成的洪流。
他们在岭南那片广袤的土地上，拥有着难以估量的民众基础。
在这种民众基础的支撑下，太平天国天然就拥有着一种令所有外部神话都眼红的能力，那便是顺应民心、搅动乃至重塑人道气运。
对于妖清而言，东瀛远征军是外族入侵的蛮夷，会遭到整个人道气运本能的排斥与反噬，但太平天国却是内部的起义，是改朝换代的自然演进。
由太平天国去推翻妖清的统治，在天地规则的判定中属于内政更迭，所受到的阻力，将远远小于东瀛远征军顶着人道排斥强行攻坚的难度。
“里应外合，左右人道。”
迦具土在心底默默咀嚼着这几个字，周身环绕的火焰温度都在不知不觉中升高了几分。
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在两位天仙大神的推演中被不断放大。
就算把局势往最坏的方向去设想，即便这场浩大的推翻妖清的战争最终以失败告终，对于一直盘桓在海外的远征军来说，也不会伤及神系的根本元气。
因为身处中原腹地的太平天国，必然会如同一个巨大的磁石，替远征军吸引走妖清朝廷和万灵神话绝大部分的仇恨与兵力。
甚至于，若是战局真的崩坏到了不可挽回的紧急关头，那位隐匿在幕后的半步大罗长生天被迫出手干预，其第一目标也绝对会是那个试图从根基上掘断人道气运、动摇万灵神话统治地位的太平天国。
长生天必须优先剿灭内部的心腹大患，以稳固那动荡不安的人道大局。
至于作为外部因素的东瀛远征军，反而会被放在次要的位置上处理。
在那种恶劣的局势下，远征军完全可以凭借着外海的地理优势，从容不迫地抽身撤离，将所有的烂摊子留给太平天国去独自承受。
而若是往最好的方向去想，太平天国的背后真的站着那位传闻中深不可测的六天帝君作为靠山。
那么在攻灭妖清之后，太平天国自然能够顺理成章地入主人道中枢，东瀛神话也能借着从龙之功，名正言顺地在人间划定自己的信仰神域。
倘若这太平天国只是在扯虎皮做大旗，其背后根本没有什么六天帝君的实质支持。
那么，待到他们联手将妖清这座腐朽的大厦彻底推倒之后，东瀛神话挟着大胜之威，也未必不能趁虚而入，与这底蕴浅薄的太平天国去争一争那人道正朔的至高宝座。
这完全是一场进可攻、退可守，风险被极度压缩，而收益可能无限放大的绝佳筹谋。
几乎是在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建御雷神与火神迦具土的脑海中，便已经推演过了未来局势可能走向的无数种分支脉络。
而所有的推演结果，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笃定的结论。
选择与太平天国结盟合作，绝对是东瀛远征军当下能够走出的最为完美的一步妙棋。
火神迦具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那双眼眸之中，原本只是静静流淌的火光，此刻已然化作了熊熊燃烧的炽热烈焰。
他缓缓向前迈出半步，高大的身躯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声线中褪去了之前的试探与矜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振奋与郑重：
“精卫使者方才所描绘的这幅宏图伟业，确实令人心驰神往。
只是这等关乎两方大势力生死存亡的结盟大事，牵连甚广。不知合作之事，使者大人此言……当真？”
周曜迎着迦具土那炽热的目光，神色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他将负在身后的双手缓缓放下，宽大的衣袖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与自信。
他微微扬起下颚，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缓语调开口说道：
“我既作为天王钦定的使者站在这里，便代表着太平天国的意志。
这等大事，我一言，便可决断。”
那掷地有声的四个字，犹如一锤定音，在空旷的云海之上回荡，彻底打消了两位大神心中的最后一点疑虑。
建御雷神闻言，那张粗犷的脸庞上顿时浮现出一抹豪迈的笑意。
“好！痛快！”
建御雷神当即朗声应下，粗壮的手臂在半空中猛地一挥。
“既然使者阁下有此等魄力，那此事便这么定了。
不如我们现在便移步主舰，详细拟定一下……”
然而，建御雷神那充满热情的话语还未来得及说完，便戛然而止。
只见周曜不紧不慢地抬起右手，硬生生地截断了那位天仙大神的言辞。
“阁下先别急着高兴。”
周曜的声音不温不火，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般平淡，但话语中的内容却让气氛微微一滞。
“我太平天国虽然有心打破僵局，愿意与东瀛远征军携手合作，但这并非是无条件的施舍。
其中，自然也需要附带一些基础的条件。”
周曜的目光在两位大神脸上缓缓扫过，眼神中透着一种洞悉世事人情的深邃。
“两位想必也清楚，我太平天国能够走到今天，靠的便是那万千黎民百姓的支持，算得上是纯正的民间起义势力，代表的是受压迫者的反抗意志。
若是我们就这般公然与作为外域势力的东瀛远征军宣布结盟合作，这等消息一旦传回神州大地。”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为一件极其棘手的事情感到忧虑。
“势必会被妖清朝廷和万灵神话加以利用，大肆宣扬我们勾结外敌、引狼入室。
这在民间的声誉上，将会造成难以挽回的恶劣影响。
民心一失，气运便会动荡，这对我们太平天国而言，绝对是一个难以估量的巨大损失。”
听到这番说辞，建御雷神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那张刚刚还挂着笑容的脸庞，立刻沉了下来，眼神中透出一丝明显的不悦与烦躁。
作为一名崇尚力量与直接杀伐的战神，他最讨厌的便是这种在谈判桌上讨价还价、咬文嚼字的政客做派。
“使者这话，未免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建御雷神的声音再次变得低沉如雷，带着隐隐的怒气。
“我们东瀛远征军跨海而来，从外部强势入侵妖清。
我们的舰队与大军只要一动，便会如同一块巨大的盾牌，为你们太平天国吸引走万灵神话和妖清朝廷绝大部分的主力军队与神明敌意。
这极大地减轻了你们在内部起义时的战线压力，这本就是一桩互惠互利、合作共赢的天大好事，怎么到了使者阁下的口中，反倒成了你们太平天国单方面的巨大损失了？
难道我们远征军的将士，就是在白白替你们流血卖命不成？”
建御雷神的质问犹如连珠炮般砸来，带着战场上历练出的迫人气势。
然而面对这位天仙大神的怒火，周曜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退让与慌乱。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甚至还挂着那一抹似有似无的淡淡笑意，缓缓反驳道：
“阁下，这账可不能这么算。”
周曜向前走了一小步，目光直视着建御雷神的眼睛，语气轻柔却如同刀锋般锐利。
“试想一下，就算今日我太平天国拒绝了与你们的合作，难道贵方远征军的庞大舰队，就会立刻调转船头，打道回府，从此放弃攻打妖清的大计了？”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建御雷神顿时一愣，他那张开的嘴巴还保持着准备继续反驳的姿势，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脑海中快速思索着反击的话语，却沮丧地发现，自己竟然在这简简单单的一句反问面前，陷入了哑口无言的窘境。
东瀛远征军筹备多年，耗费了无数的资源与精力，跨越域外之海来到这里，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
哪怕没有太平天国的配合，他们最终也必然会向妖清发动进攻，这与太平天国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所吸引的那些敌意，本就是他们自己必须要去面对的战争成本。
周曜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将建御雷神刚刚建立起来的所谓“恩情”逻辑，击得粉碎。
一旁的火神迦具土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对周曜辞锋的忌惮。
他知道在这种口舌之争上，直来直去的建御雷神绝对不是这位心思深沉的使者的对手。
为了避免谈判陷入不必要的僵局，迦具土适时地干咳了一声，打破了这份尴尬的沉默。
他周身的火焰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曳，迦具土神色稍缓，用一种更为平和的语气开口询问道：
“使者阁下言之有理，刚才是我方考虑不周。
既然合作之事已定，太平天国也确实承担了声誉上的风险，那么使者大人有什么具体的条件，但说无妨。
只要是在我远征军承受范围之内的，我们皆可商议。”
周曜看着迦具土那副准备妥协的姿态，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早有预料的精芒。
他没有再绕圈子，而是缓缓抬起右手，在两位高天原大神的注视下竖起了一根修长的手指。
“这第一个条件。我要这蓬莱界内，隐匿的各大道统。”
两位高天原大神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经历了从平静到错愕，再到极度阴沉的剧烈转变。
“不行！”
“这绝对不可能！”
几乎是异口同声的，两声斩钉截铁的拒绝在这片云海上空炸响。
建御雷神那刚刚被压抑下去的怒火，此刻如同火山喷发般彻底爆发出来。他猛地踏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周围，无数道紫色的雷霆如同狂乱的灵蛇般疯狂舞动，将周围的虚空撕裂出一道道细密的黑色缝隙。
“使者阁下，你不要欺人太甚！”
建御雷神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带着浓浓的火药味。
“我们东瀛远征军调集重兵，在这茫茫外海之中围困蓬莱界，已有数月之久，眼看着马上就要有了结果。
如今，阁下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便准备将这蓬莱界内的诸多道统之人，连同他们的底蕴打包带走。
你这哪里是来谈条件的？你这分明是趁火打劫，故意来摘我远征军辛苦种下的桃子！”
火神迦具土的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他周身的火焰呈现出一种危险的暗红色，显示着主人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他上前一步，与建御雷神并肩而立，用一种极其低沉且充满压迫感的声音说道：
“精卫使者，蓬莱界的人力与资源，事关我远征军接下来进攻妖清的整体战略部署，这等核心利益，绝对不能有丝毫的让步。”
迦具土稍微顿了顿，试图在绝不退让的底线上，寻找一丝周旋的余地。
“不过既然我们双方即将成为盟友，若是使者阁下只是因为某些私人的因果，需要带走这界内的某几个特定的道统，比如与您有旧缘的门派。
看在天王的面子上，我倒是可以做主，网开一面放那几个道统随您离去。
但这整个蓬莱界，绝对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