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张承载着三位高天原大神神性的羊皮纸被周曜妥善收入怀中之后，高天之上原本的紧绷氛围，悄然消弭于无形。
天地间狂暴的雷霆早已退散得无影无踪，翻涌的云海重新恢复了平静。
成功立下这份在众神眼中毫无约束力的字据之后，周曜的脸庞上再度浮现出那种身为使者应有的温文尔雅。
他微微颔首，目光平视着前方的两位天仙境神祇，周身的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仿佛刚才那个步步紧逼的谈判者根本不是他一般。
建御雷神虽然心中依旧憋着一口闷气，胸口处被天堂圣火灼烧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但在大局已定且稻荷神出面斡旋的情况下，他也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
那张粗犷的面庞上挤出一抹略显生硬的平和，冷哼一声，算是对这表面和谐局面的默认。
稻荷神御馔津则是依旧保持着那份空灵与优雅，白狐面具下的双眸透着温和的笑意，她微微欠身，轻声细语地说道：
“既然误会已经澄清，结盟的诚意也已然定下，我等便不再打扰使者与蓬莱诸位道友的雅兴。前线军务繁忙，这便告辞了。”
周曜同样回以一礼，语气平静如水：“两位大神慢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稻荷神与建御雷神周身的空间开始泛起层层叠叠的金色涟漪，身形消失在了天地间。
直到确认这两位东瀛神明彻底离开了蓬莱界的感知范围，周曜那挺拔的脊背才微微放松了些许。
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穿过那层保护万法山的中天霞光壁垒，落在了下方大殿内那些正神色各异的蓬莱诸道掌门身上。
这些阳神境的修士们，刚才虽然被乾元子的阵法护在其中，但也清晰地感受到了外界天仙交锋时的恐怖威压。
此刻见到外敌退去，危机解除，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但看向周曜的目光中，却多了几分难以名状的敬畏与复杂。
周曜迈开步伐，犹如闲庭信步般穿透了霞光壁垒，重新回到了那由整块白玉灵石雕琢而成的露天大殿之上。
他缓缓走到客座首位，宽大的黑金华服衣摆在灵气的吹拂下轻轻飘动。
他环视了一圈全场，看着那些或是拘谨、或是审视的目光，轻笑一声，瞬间打破了大殿内残存的沉闷压抑。
周曜大袖一挥。
“惊扰各位道友的狂客已经离去，今日乃是蓬莱仙家盛会，岂能因这点小事败了兴致？接着奏乐，接着舞！”
这短短的八个字，犹如一道赦令，让整个大殿彻底活了过来。
乾元子适时地抚须微笑，微微点头示意，周围的三十七位真仙也纷纷附和，举起手中的玉盏。
那些原本停滞在半空的灵禽仙鹤，立刻发出一阵阵清脆的欢鸣，重新在氤氲的霞光中翩翩起舞。
隐匿在云雾深处的仙家乐师们，也立刻拨动了手中的丝竹管弦。
悠扬婉转、空灵澄澈的仙乐再次在大殿上空回荡开来，泉水流淌的叮咚声、玉盏碰撞的清脆声交织在一起，将先前的肃杀之气一扫而空。
众人纷纷飞回万法山的主峰落座，继续这场被打断的宴饮。
美酒佳肴如流水般被端上案几，一时间，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毁灭整个蓬莱界的危机，真的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幻梦。
与此同时，在距离蓬莱界极其遥远的外海虚空之中。
刚刚离开万法山的建御雷神与稻荷神，正并肩穿梭在维度夹缝里，正朝着东瀛远征军隐匿在迷雾深处的庞大总部堡垒疾驰而去。
对于天仙境的神明而言，物质界的距离与阻碍早已失去了意义。
建御雷神虽然身处虚空，但他那双闪烁着雷霆幽光的眼眸，却依旧跨越了无尽的空间维度，死死地遥望着蓬莱界万法山的方向。
在他的视线中，空间法则犹如一层层被轻易剥开的透明薄纱，万法山大殿内那欢歌宴饮、其乐融融的场景，无比清晰地倒映在他的瞳孔深处。
看着周曜端坐在首位之上，面带微笑地接受着蓬莱仙人们的敬酒，欣赏着仙鹤舞动的悠然姿态，建御雷神那刚刚被压制下去的怒火，再次不可遏制地升腾了起来。
他那暗沉的脸庞彻底阴沉了下去，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漆黑夜空。他咬着牙，声音中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恨意与不甘：
“我等在东瀛本土费尽心机地谋划，跨越重洋来到这外海之地。
为了谋求那三位一体至圣号，甚至不惜冒着得罪整个天堂神话的巨大风险亲自出手，最终却遭到了炽天使的跨界重创，险些坏了大道根基。”
建御雷神胸腔剧烈起伏着，指着视线尽头那片歌舞升平的景象，怒极反笑：
“而这个只会躲在背后耍弄唇舌的家伙，踩着我们的颜面拿到了他想要的保证之后，竟然还有心思带着那群蓬莱的缩头乌龟在这里欢歌宴饮？当真是不知所谓到了极点！”
听着建御雷神的抱怨与怒骂，一旁同行的稻荷神，却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愤慨。
她那张被白狐面具遮掩的面容上，反而浮现出了一抹饶有兴致的笑意。
她微微偏过头，看着怒不可遏的同僚，语气平缓地说道：
“雷神阁下，莫要让情绪蒙蔽了您的神智。在妾身看来，今日之事，反而是一桩好事。”
“好事？”
建御雷神骤然停下脚步，转头死死地盯着稻荷神，那眼神中充斥着浓浓的不满与疑惑。
他实在无法理解，被人当面逼迫着签下字据，折了高天原的颜面，这算哪门子的好事？
稻荷神没有在意对方那几欲吃人的目光，她优雅地理了理狩衣的袖口，不紧不慢地开口分析道：
“前些时日里，我们远征军的探子收集了太多关于太平天国那位天王的恐怖传闻。
那位存在能够以凡人之躯承载天命，甚至在人间掀起改朝换代的狂潮，这等底蕴与手段，确实让我们从一开始便在心理上落了下乘。
正是因为被那位天王的名头所唬住，导致我们在面对这位名为精卫的使者时，先入为主地产生了一种忌惮的误判。
我们总以为，作为天王的代言人，他必定也是那种深不可测的存在。”
稻荷神的眼眸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是今日这场面对面的交锋，表面上看我们虽然迫于无奈立下了那份字据，折损了一些颜面。
但实际上，在这场看似激烈的言辞拉锯中，这位使者也因为过度的表现欲与自保心理，向我们透露出了许多极为关键的信息。”
建御雷神眉头紧锁，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的交涉过程，除了对方那伶牙俐齿的逼迫之外，他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连忙沉声问道：
“什么信息？你到底看出了什么端倪？”
稻荷神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弧度，轻声细语地剖析道：
“其一，便是他执意要立下那份毫无规则约束力的字据的动机。
您仔细想想，他为何不要神话契约？因为他害怕承担契约反噬的风险。
他要那字据，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日后回去跟天王有个交代，是为了所谓的工作留痕。
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他虽然顶着使者的名头，但在太平天国内部的地位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稳固。
他对那位天王充满了敬畏甚至可以说是恐惧，他做事瞻前顾后，投鼠忌器，时刻想着如何保全自己、如何推脱责任。
这种心态，跟世俗凡间那些在官场中摸爬滚打的寻常凡人官僚，有着何等惊人的相似？这便是他最致命的人心弱点！”
建御雷神听着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清明。
稻荷神伸出纤细的手指，遥遥指向万法山的方向，接着说道：
“其二，您再看看他此刻的表现。在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交锋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之后，他并没有选择立刻闭关稳固心境，也没有立刻动身返回人间向天王复命。
他选择的是留在那蓬莱界内，心安理得地接受各大道统掌门的宴请，沉醉于那欢歌宴饮、阿谀奉承之中。
他对那种被众人众星捧月般高高供起的虚荣感，表现出了一种极其自然的享受，这便是他无法斩断的人性之欲。”
稻荷神总结道：
“在诸天神话的博弈中，我们不怕对手有所求、有欲望，我们最怕的，是那种无欲无求、心如止水、为了大道可以牺牲一切的疯子。
而现在，我们既然已经亲眼见识到了他的弱点，贪生怕死、畏惧上峰、贪慕虚荣。
那么只要我们能够顺水推舟，借此机会投其所好，满足他的这些欲望，引诱他在安逸与贪婪中暴露更多的破绽。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便能顺理成章地将他牢牢拿捏在手心。
只要拿捏住了他，或许就可以让他在太平天国与远征军后续的合作事宜上松口，为我们争取到更大的利益。”
稻荷神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森寒的意味：
“例如，我们可以通过他去影响天王的决策，让太平天国在神州腹地提前发动起义进攻。
如此一来，妖清朝廷必将震动，从而调遣更多的高端战力回防内陆，这必将极大地削弱近海之地的防卫力量。
到了那时，我东瀛远征军的主力大军，便能如入无人之境，直捣黄龙！”
这短短几句条理清晰的话语，听得建御雷神双眼陡然发亮，他胸口那阵阵的作痛似乎都在这一刻减轻了许多。
他用力地一拍大腿，连声叫好，声音中透着一股终于找到了破局之法的畅快：
“妙啊！实在是妙！
若真能按照你的计划这般发展，将这碍眼的使者变成我们操控太平天国的棋子，那今日在这万法山受的这些委屈与憋屈，便统统都是值得的！”
但短暂的兴奋过后，建御雷神那身为武神的理智又重新占了上风。
他皱着眉头，再次看向了身旁这位足智多谋的女神，提出了心中的疑虑：
“你这番话语分析得固然透彻，但在实际操作起来，只怕可没有那么容易。
那家伙虽然有着凡人的弱点，但向来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你想引诱他，就必须拿出足够分量的筹码。
可之前谈判时，他随手便抛出了黄大仙那天仙本源断尾，寻常的仙家法宝、灵丹妙药，根本不可能打动他分毫。
而那些真正珍稀的神话至宝，哪怕是在高天原也是屈指可数。
你准备用什么方式、用什么宝物去引诱他？”
面对建御雷神这切中要害的追问，稻荷神并没有立刻开口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无尽的虚空，被白狐面具遮掩的大半边脸庞上，缓缓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
万法山的仙家宴会之上，依旧是一派祥和热闹、其乐融融的氛围。
高坐于首位之上的周曜，单手端着晶莹剔透的玉盏，大口畅饮着那由千年灵果酿造而成的仙酿。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这仙家极乐的氛围之中，不时地与下方敬酒的修士点头示意，举止间透着一股放浪形骸的洒脱。
大殿下方，不少阳神境的掌门都在不着痕迹地偷偷打量着首位之上的周曜。
他们一边与周围的同道低声论道，一边在心中暗自揣摩着这位神秘使者的深浅。
看到对方如此轻易地便沉醉于酒色宴乐之中，一些掌门眼中，不禁闪过了一丝隐晦的轻视。
可若是这些阳神境掌门的修为能够再高上一重，跨过那道隔绝凡尘的仙凡天堑，他们便会发现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