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周曜身后侧方的稻荷神,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脚步猛地一顿。
她那双隐藏在面具阴影下的狭长眼眸瞬间睁大,瞳孔深处涌现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惊骇之色。
周曜察觉到了后方的异样,深邃的目光落在稻荷神那张布满惊疑的面庞上,开口问道: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不成?”
听到周曜的询问,稻荷神如梦初醒,她连忙向前迈出两步,拉近了与周曜之间的距离。
她微微压低了身姿,声音中透着一丝压抑的凝重,小声开口道:
“使者大人可能有所不知。”
稻荷神抬起头,目光快速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空旷的神道,确认没有其他神明的窥探后,才继续说道:
“这黄泉国,名义上虽然归属于我高天原的神系版图,同属东瀛神话的疆域。
但实际上,执掌黄泉国的至高神明,乃是黄泉之母伊邪那美。”
提到这个名字,稻荷神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得更加低沉。
“伊邪那美,也是如今统治高天原的三贵子之母。而这位黄泉之母,乃是整个东瀛神话中,为数不多的几位踏足了金仙境界的主神之一。
这位金仙主神与三贵子之间的关系极其恶劣,黄泉国早已对高天原封锁了无数的岁月,其边界处布满了死寂与腐朽的大道。
即便是高天原内位高权重的寻常正神,也根本难以跨越界限进入其中。”
稻荷神的目光紧紧盯着周曜,语气中充满了担忧。
“所以,大人若是执意要进入黄泉国,怕是免不了要遭受几分……刁难。”
稻荷神这番话语,其实已经说得十分委婉了。
在东瀛神话之初,众神之父伊邪那岐与黄泉之母伊邪那美共同创造了这片神系的诸多岛屿与最初的法则。
然而,在诞下火神迦具土时,伊邪那美遭受重创,最终身死,神魂坠入了那暗无天日的黄泉国度。
众神之父伊邪那岐因为思念亡妻,不顾一切地跨越阴阳界限,前去黄泉国寻找。
然而,当他在黑暗中点亮光芒,看清了伊邪那美死后那布满蛆虫、腐烂恐怖的真实相貌时,心中的爱意瞬间被无尽的恐惧所取代。
伊邪那岐转身便逃,甚至用巨石封死了阴阳的交界处。
那场背叛与逃亡,彻底扭曲了伊邪那美的心智,她由爱生恨,在黄泉的最深处立下恶毒的诅咒,从此敌视高天原上的一切神明。
若非天照、月读、须佐之男这三贵子乃是她与伊邪那岐共同孕育的血脉,并且天照大御神更是被那位半步超脱的天之御中主神亲自选定的高天原主宰,伊邪那美可能连天照的面子都完全不会买账,甚至会直接掀起黄泉的死气倒灌高天原。
面对稻荷神那充满忌惮的劝诫,周曜的脸上却没有出现任何的波澜。
他静静地听完稻荷神的讲述,随后随意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轻摆了摆,动作中透着一种俯瞰一切的从容与淡然。
“无妨。”
周曜的声音平缓。
“我不过是去那幽暗之地随便走走罢了,看看风景,探寻生死流转。
只要她不主动现身,我也不会去打扰那位黄泉之母的长眠。”
稻荷神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神情间依旧写满了犹豫与挣扎。
就在稻荷神准备继续开口劝阻之时,一直沉默跟在后方的建御雷神突然大步上前。
建御雷神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停在稻荷神的身侧,他居高临下地瞥了稻荷神一眼,粗犷的面容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
“稻荷神,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小了。”
建御雷神的声音如同洪钟般在神道上响起。
“使者大人既然想去,那便去就是了。
反正只是去那黄泉国的外围转悠一圈,有我们两位天仙境大神在此贴身护卫。
只要那位黄泉之母不亲自降下发难,难道那黄泉国中,还有什么不开眼的鬼物能够伤到使者大人不成?”
建御雷神的话语中充满了属于天仙境武神的自信与傲气,在他看来,只要不直面伊邪那美本尊,这东瀛神话中便没有他们去不得的地方。
听到建御雷神这番强硬的表态,稻荷神在心中暗自权衡了片刻。
她深知周曜决定的事情极难更改,再加上己方确实有着两位天仙护航的底气,最终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应下了这个决定。
“既然使者大人心意已决,那便去黄泉国吧!”稻荷神说道。
从这高居云端的高天原,前往那深埋地底的黄泉国,并没有直接互通的坦途通道。
虽然以稻荷神与建御雷神天仙境界的修为,完全可以强行动用伟力,撕裂维度的空间壁垒,直接闯入黄泉国的疆域。
但如斯狂暴的举动,无疑是对黄泉之母伊邪那美最直接的挑衅,极有可能瞬间引来金仙级别的怒火与杀机。
所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他们必须遵循最古老的法则路径。
先要降临到人世间,在阴阳更替的黄昏交界之时,开启黄泉比良坂界域,方可名正言顺地进入黄泉国。
众人身形化作流光,离开了高天原的疆域,向着下方的人间界降落。
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壁垒,东瀛人间的景象逐渐在周曜的视野中清晰起来。
趁着在人间界停留等待黄昏降临的时间里,周曜立于一座荒寂的山巅之上,目光冷漠地俯瞰着这片大地,静静地关注着东瀛目前的动向与局势。
正如他所谋划的那般,东瀛远征军在外海全军覆没的惨烈消息,已经如同插上了翅膀的飓风,传遍了东瀛四岛的每一个角落。
由于那场战败的损失实在太过惨重,整个东瀛神系的精锐力量几乎被抽调一空。
更致命的是,在那些随同舰队陨落于外海的数千名伪神之中,有着大量原本负责在各方领地维系人间秩序的核心力量。
那些盘踞在深山老林中的大妖、镇守着各地神社的野神、掌握着强大法术的各族大阴阳师,以及那些以剑道通神威慑一方的剑圣。
这些人道与神道交织的精英,在过去的岁月里,构筑了东瀛人间界相对稳定的权力结构。
而现如今,他们一朝陨落,所有的威慑与平衡在瞬间土崩瓦解。
失去枷锁的庞大力量真空,让整个东瀛立刻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混乱与癫狂之中。
周曜的目光扫过远方燃烧的城池,那些原本被大妖和神社打压,只能在阴暗角落里苟延残喘的诸多小妖魔,此刻纷纷从洞穴与荒野中爬出。
它们成群结队地横行在人间的街道上,肆无忌惮地吞噬着凡人的血肉与灵魂。
城镇之中,失去了顶层力量压制的各大世家与阴阳寮,为了争夺残存的资源、地盘以及权力的正统性,彻底撕破了虚伪的面具。
他们各自召集残部,在街头巷尾、在荒野平原上展开了极其惨烈的厮杀。
鲜血染红了河流,残肢断臂在泥泞中堆积。
甚至,就连那名义上拥有着最高统治权的天皇,也在这场权力的重新洗牌中失去了所有的尊严。
那些掌握了兵权的底层武士与地方大名,毫不犹豫地举起了反叛的屠刀,将东瀛历史上最为传统的下克上戏码,演绎得淋漓尽致。
战火、杀戮、绝望的哀嚎,交织成了一幅惨绝人寰的人间地狱图卷。
其实,面对此等局面,只要高天原中随意降下哪怕一位真神之境的正神出面,凭借着那绝对的力量压制,便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平定人间的纷乱,重新建立起秩序的框架。
但高天原上的那些正神们,显然对这下界凡人的死活并不感冒。
在远征失败的巨大阴影下,他们各自为了保全派系的利益而在神宫中争权夺利。
对于下界的混乱,他们宁愿剥离出一丝神念,化身成妖魔鬼怪的模样,趁着乱世在人间四处游荡、寻欢作乐,将凡人的挣扎视作一场残酷的游戏,也不愿耗费半点神力去真正平复人间的苦难。
周曜负手立于山巅,看着下方那生灵涂炭的景象,深邃的眼眸中没有掀起半分怜悯的波澜。
对此番局势,他倒是乐见其成。
东瀛神系在这场外海血战中吃了一个如此巨大的闷亏,不仅顶层战力折损严重,就连这作为神系根基的人间界也彻底陷入了内耗与崩溃。
在未来数十年的漫长岁月里,东瀛各方势力都将在无休止的内战中舔舐伤口,根本别想恢复哪怕一半的元气,更遑论再次集结大军,去图谋入侵那浩瀚无垠的神州大地了。
从某种宏观的战略角度来讲,周曜在幕后推动的这一切布局,算是完美地将一个潜在的巨大危险,彻底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时间在杀戮与哀嚎中一点点推移。
天际的尽头,那轮白日终于缓缓沉入地平线之下,天空被渲染成了一种压抑的暗紫色,仿佛是一块吸满了淤血的破布。
逢魔之时,黄昏降临。
阴阳两界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极其薄弱。
稻荷神走到一片荒芜的岩壁前方,她伸出双手,十指在虚空中快速变幻着法诀,一股股精纯的神力顺着她的指尖流淌而出,融入前方的虚空之中。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岩壁前方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一道漆黑的裂缝缓缓撕裂开来,从中散发出一股腐朽、阴冷的死亡气息。
黄泉比良坂,开启了。
周曜没有任何迟疑,他迈开平稳的步伐,率先踏入了那道漆黑的裂缝之中,稻荷神与建御雷神紧随其后。
当身躯完全进入黄泉比良坂的通道之后,周曜的视线瞬间陷入了一片昏暗。周遭的空气变得极其湿冷,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手在抚摸着脸颊。
走在这条通往地底的倾斜坡道上,周曜的心中,突然涌起了一丝久违的熟悉之感。
他的思绪跨越了时空的界限,回到了失落神话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