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胡利衡听取所有业务机构负责人汇报工作的节奏非常紧密。就凭这几天的耳听、眼观,他获得了需要的全部信息。总结这些信息的时候他却只想到一个人,那就是他的前任钱书铭。他发现就在他出任广州办事处主任的几年间,公司的贸易业务工作进展很顺利,钱书铭并非贾为民等人的所贬的无能,相反他的经营思路非常活跃,经营方式非常大胆,看来贸易局张副局长说他“锐意改革,为公司的开拓发展提出了很多切实有效的经营管理措施,取得了很大的成绩”是一点儿没有偏颇的;当听到基层非贸易业务停滞不前,魏星良、程思军、何斌在一边推卸责任的时候,他明白了一个事实,并非业务生意不好做,而是负责人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人才,而钱书铭对他们采取了放任自流,不仅没有解决问题,而且还与魏星良等人结下了矛盾。正如张副局长所说“用人不当”,处理问题当断不断,自植祸根,“活该!”他打心底里鄙视钱书铭。这时候,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如何与钱书铭结下矛盾的。
钱书铭走了,下台了,从此结束了他在金州贸易公司的政治生涯,可是他营造的模式如一片阴影无处不在。财务科长洪世维的话在胡利衡耳边时时响起:“800万元的利润”啊,是钱书铭创造的成绩,这个简单的三位数字如果折换成人民币,一张一张地摞起来那得多高!到了今年底,我要是减一张都是无能啊。胡利衡一想到“800万”,心里就不寒而?。
好在钱书铭用“800万”搭起的台阶已经被他用基层亏损的事实推倒。好象是一堵墙坍塌,断砖石跞铺了一地,铲走它们是容易的,可是地基却依然坚固。“我不能用钱书铭的地基建筑我的墙,我必须得改变钱书铭营造的模式!”胡利衡暗下改革的决心。
改革必须根除旧的经营思想,革新必须筑起新的经营理念。
就在胡利衡听完业务机构负责人汇报的时候,朱婕和人事科长吴可卿、财务科长洪世维分别完成了胡利衡布置给他们的工作――起草新的工作计划和改革方案。胡利衡非常重视,再次召集办公会议讨论。
朱婕起草的是一九九五年工作总结与一九九六年工作计划,题目是《抓管理,促效益,全面开创贸易工作新局面》。朱婕念完草稿后,胡利衡皱皱眉头说:“总结部分太长,九五年已经过去,我们要把眼光投向新的一年,要开创新局面,重点要放在九六年的工作安排上。况且九五年的工作成绩多有不实之处,写得多了难免有涂脂抹粉、歌功颂德之嫌。我们要用实事求是的态度看待过去,亏损30万元的事一定要如实告诉大家。你们看呢?”
张铁军和王振忠哑然无语,800万元的利润变成30万元的亏损,好比将一堵高墙推倒再挖地三米,表面上是揭示钱书铭在任期间的真实经营状况,实际上是给自己搭建起步的平台,此司马昭之心,在坐的人心知肚明。
“应该的,应该的。”魏星良点头道,程思军和何斌随声应和。
只要能揭露钱书铭,贾为民都是极力赞成的:“这样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都是一个公司的机构,都是国有财产,你们财务怎么能光做赢利账而不做亏损账?做了赢利账既要上缴利润又要上税,亏损的怎么办,吃亏的还是公司!”
洪世维叫屈:“我也没法,钱经理让这样做,小徐就做了。我才查出来这几年的利润没上缴,税也没有上缴,税务局已经发来催缴通知。”
“什么?”胡利衡大惊道:“欠多少?”
“120万,我也是才知道的。”
“他妈的,混账!”胡利衡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桌子上,瞪着窗户外面好大一会儿,才气咻咻地地嚷道:“你们听清了吧,120万的税钱从哪儿支付?总公司的上缴利润我刚摆平,税务局这头怎么办?偷税漏税的帽子我戴不起啊!交了税,咱们还剩多少钱?我拿什么给大家兑现奖金?你们说这个败家子他列那么多利润有啥好处嘛。”
“他这是虚列利润,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他个人歌功颂德。那人好干这事。”贾为民趁机提醒道。
“所以呐”,胡利衡拖着长调说:“我们这班人不能这样,我不会给自己歌功颂德。今年的工作宗旨就是给大家办实事,提高职工生活水准。总盘子是扭亏持平,但贸易业务利润必须达到1000万!”
“办实事这方面要写具体,意义要写得深远一点儿,职工听了才能对我们这个班子有信心。”胡利衡思索片刻说:“第一件大事是基建工程,今年要不惜一切代价竣工,年底让大家住上新房。这是国家住房制度改革后企业最后一次福利分房,资金仍然采取国家、企业、个人分担的办法筹集。”
贾为民提出:“党建工作和反腐倡廉的工作比重要加大,语气强烈一些。工会、共青团、妇女工作不多说但都要提到。”
朱婕点点头,在草稿上打了修改的记号。
何斌有些难为情地请示:“商店经营我看就不要写了吧?我实在无能为力,账上剩的钱仅够支付房租,实际上已经倒闭。公司是不是考虑撤消算了?”
胡利衡瞥他一眼,回绝道:“搞一个机构不容易,投入200万元是众所周知的事,要解散,债权债务谁负责?先写上,这事另找时间研究!”
何斌讪讪红了脸不再吭气。
吴可卿起草的改革方案是在以前承包方案的基础上做了实质性的改动。一处是承包人与公司的利润分配比例是2:8,在承包人的20%比例中包含了个人调节税、企业所得税和25%的总经理奖励基金。
吴可卿解释说:“以前的分配方法造成个人所得贫富不均,在群众中造成许多矛盾,尤其是职能科室与业务部门对立。再说公司承担大部分费用后利润所剩无几,无法兼顾亏损单位,不利于企业整体发展。”
王振忠马上提出异议:“不行,这样一来,业务科到年底即使完成任务,兑现到手里的奖金也不多,有的跟职能科室一样,有的还不如。比如提10万元奖金要抛掉6万元税金,还剩3万元,这样恐怕不利于提高业务人员的积极性……”
“啥叫积极性?”胡利衡没等王振忠说完就抬高了音调反问道:“啥叫积极性?我还是那个话:权力、职务都是组织给的,谁也没有不积极的资格!现在想当业务科长的人很多,想进国企的大学生也很多!谁不积极,科长免职,科员下岗,完不成任务扣工资!我就不信总经理还能被科长控制住!”
王振忠听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哪还有分辩的可能,就止住话头不再讲下去,心里叫苦:“贸易业务完啦”。
朱婕听胡利衡这样说,也觉着别扭,看看张铁军,见他的眼中也掠过一丝隐隐不安的神色。
贾为民接着胡利衡的话茬道:“这些年业务科人太狂妄,公开讲他们在养我们。这种不正确的观念是钱书铭灌输的。职能科室的人不服气,说他们也能搞业务,但是业务人员做不了管理工作。其实管理人员才是企业的精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