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孔仪的核心亮了起来，奇点碎片正在算力洪流里震颤。
无数道观测窗口同步转动，视线钉死在宇宙边界的方向，这一刻仿佛天地初开，一片迷蒙之中出现了第一个光点。
突触凝练机榨出的算力还在攀升，每一个还在运转的运算节点都在燃烧最后的生命，数据流顺着线缆奔涌，像暴雨天里漫过堤坝的河水，撞进透孔仪的核心模块里。
奇点碎片的光芒终于炸开，整片全知之座星系都被这道光芒裹住，双黑洞的引力场被强行掰扯、撕碎。
曲线状时空在光芒里宛如一面被揉皱的星图，原本平滑的维度线条弯折，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不连续的角状时空，最终在透孔仪的观测方向上撕开一道通路。
这条通路已经远远超越了跃迁引擎的技术水平，堪称图特人展现在宇宙之中年轻文明面前的、属于高等文明技术的绝唱，它无可阻挡，它一往无前。
通路的另一头不是常规的星际空间，而是混沌翻涌的亚空间深处、宇宙规则最松软的边界，是虚境投在现实宇宙里的第一道影子。
与这一抹光芒随行的是一场毁灭，大书库行星的残骸在爆炸中崩解，那些承载着图特文明无数知识的光柱矩阵在能量冲击中化为宇宙里飘散的星尘。
突触凝练机的网络在最后一次算力输出后彻底过载，整个网络在连锁爆炸中化为一团照亮了整个星系的火球。
方舟在同一时间启动，舰体表面的线路逐一点亮，所有图特子民的意识都接入了方舟的主控系统，他们的生命脉动与引擎的轰鸣同频，目光与透孔仪的视线重合。
这是属于万众的意志，抱着返乡的决心，拧成一股绳，拽着整艘方舟冲进那道通路。
皇帝站在舰桥的最前方，在他周围跳动的是大书库封存的所有知识，包括图特文明穿越过的所有宇宙的坐标。
这些是他们的遗产，在诸多宇宙里留下的痕迹，他的目光划过这些数据，像是在回望无数个纪元走过的漫长旅途。
智库大导师站在皇帝身侧，光膜上的数据流不再奔腾，他接入了方舟的导航系统，扫描着方舟里所有子民的生命信号。
那些信号有强有弱，却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跳动，没有一个退缩，没有一个愿意回头。
通路在方舟前方扩大，亚空间里混沌的灵能潮汐从中涌了出来，拍打在方舟的护盾上发出沉闷的轰鸣，仿佛深海里的浪撞在远洋船的船舷上。
方舟没有减速，舰艏破开灵能潮汐，扎进那道通路里，一路向前，透孔仪的光芒紧随其后，好似提灯的人跟着赶路的队伍，把通路里的黑暗一点点照亮。
林子墨的视线追着那艘冲进通路的方舟，骨翼在背后缓缓振动，看着透孔仪开辟的通道在方舟身后一点点收缩，宛如被针线缝补的裂口。
灰待在林子墨旁边，不明所以，不知道本来应该见面就打起来的局面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看看收缩的通路，又看看林子墨，纳米机器人在她周身翻涌，仿佛被风吹动的麦浪，她的意志顺着灵能链路传了过来，带着按捺不住的躁动，问林子墨要不要追上去。
林子墨的骨翼收了收，他对灰说道：“你留在此地不要走动。”
灰需要守好现实宇宙的这一端，不能让任何东西从通路里跑出来，也不要让任何东西进去。
灰显然不愿意留在原地，不想让林子墨一个人冲进那片未知的通路里，非常执拗。
林子墨看着灰，不容置喙地说道：“我会回来的，灵能不是你擅长的领域，守好这里，这是给你的第二个任务。”
灰的纳米机器人躁动了很久，最终还是停了下来，她所化的天龙在通路入口前盘旋了两圈，停在了虚空里，仿佛化作一座守在隘口的山。
“你可早点回来啊！要是你不回来，我就……我就拆了整个宇宙去找你！”
林子墨振动骨翼，漆黑的龙骨划破虚空，归零之死的火光在他周身燃烧，像死神那面猎猎作响的披风。
他没有回头，一头扎进了那道正在收缩的通路里，通路入口在他进入之后又合拢了大半，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仿佛已经过载的透孔仪昏迷得眯起眼睛，这道缝隙被灰用自己的风暴守住。
通路里的时空是扭曲的，或者说展现出新的、不同于宇宙之中常见的时空形状，所有画面都在飞速倒退，又在飞速前进，宛如被快进又被倒放的胶卷。
归零之死的火光成为林子墨飞行的先导，把路上所有亚空间恶魔焚成虚无，林子墨的龙骨在通路里疾驰，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好似一颗被引力拽着的彗星，朝着亚空间的更深处、朝着方舟逃离的方向追去。
方舟已经驶入了亚空间的腹地，这里的混沌灵能浓度远不是大漩涡能够比拟的，灵能在这里液化成粘稠的海洋，又结晶成连绵的山脉。
时间失去了线性的意义，空间没有了距离的概念，所有的物理规则都被亚空间的无序性揉成了一团乱麻。
方舟的暗物质护盾在粘稠的灵能海洋里不断摩擦，波澜不休，舰体表面的温度不可避免地在不断升高，护盾的能量读数起起伏伏，一会儿像被持续放水的蓄水池，一会儿又像直冲云霄的飞鸟。
归零之死的火光从通路中追了过来，仿佛烧过荒原的野火，顺着方舟驶过的轨迹蔓延，最终缠上了方舟的舰艉。
火光触碰到方舟护盾的那一刻，那些由信息态编码而成的护盾电容就开始消融，好似被强酸腐蚀的金属板。
护盾的能量屏障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归零之死的火光顺着孔洞烧进去，落在了方舟的舰体结构上。
方舟的舰艉舱段在火光里一点点归于虚无，里面的各种模块都在火光里悄无声息地消失，没有爆炸，只有存在本身被终结的寂静。
方舟里的图特子民出现了第一批死亡，在舰艉的舱室里，他们的生命信号就在归零之死的火光触碰到舰体时熄灭了。
他们的身体没有留下残骸，就那么在舱室里淡化、消失，像是一抹被擦掉的窗花，他们的意识在主控网络里留下最后一点波动，那是对故乡的向往、客死他乡的遗憾。
皇帝站在舰桥里看着不断熄灭的生命信号，舰体结构不断被归零之死的火光吞噬，他没有下令减速，只是把方舟能输出的能量极限都注入了引擎和前方的护盾里，把方舟化作一个自己都没法减速下来的、在空中抛飞的石头。
方舟的速度又提了一截，宛如被抽了一鞭子的奔马朝着亚空间更深处冲去，身后的舰体还在不断被火光吞噬，舱段一截接一截地消失，生命信号一片接一片地熄灭。
整艘方舟像在火海里奔跑的列车，身后的车厢不断被烧毁，却依旧不肯停下脚步，车轮在铁轨上摩擦出耀眼的火花。
智库大导师的光膜上跳动着方舟损毁的参数，他还在不断校准航线、加固前方的护盾，他看着不断追上来的归零之死，子民纷纷死去，他的数据流里只有孤注一掷的平静。
“陛下，愿您得偿所愿。”
他最后看了皇帝一眼，然后把自己也接入了引擎的控制系统，把生命燃成篝火，为方舟的速度再添一把推力。
亚空间的深处，混沌的灵能海洋里，有庞然大物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头在亚空间里盘踞的原生生物，或许也能将之称为一位恶魔大君，远比那些在大漩涡的厮杀之中诞生的后辈更加古老。
它吞噬了无数从现实宇宙里坠落的灵魂，当它上浮到帷幕之后，它的嘶吼能震碎亚空间的壁障，让现实宇宙里的恒星都为之熄灭。
它感受到了闯入者的气息，那是方舟里无数鲜活的生命在等待吞噬，它在灵能海洋里翻了个身，交缠的触手从黑暗里伸出来，宛如一根根从深海里升起的巨藻，朝着方舟缠了过去。
恶魔大君的嘶吼在亚空间里炸开，粘稠的灵能海洋里掀起了滔天巨浪，无数畸变的恶魔从它的身躯里涌出来，又被触手无意间撕碎，宛如遮天蔽日的虫群，甚至不分敌我。
它们要撕碎这艘闯入自己领地的舰船，要吞掉里面所有的生命。
方舟没有转向和减速，皇帝蔑视挡在路上的恶魔大君，他下令道：
“撞过去。”
方舟的舰艏亮起了刺眼的白光，撞角破开了灵能巨浪，一往无前地撞断了那些缠过来的触手，宛如一把烧红的餐刀切开黄油，直直地撞在了拦路的恶魔大君身上。
恶魔大君的嘶吼戛然而止，它那庞大的、能吞噬漫天星辰的躯体，在方舟的撞击下开始崩裂，它的意识在刹那间被撞碎，积攒了无数时间的灵能能量在亚空间里炸开，好似一颗超新星在混沌里爆发。
方舟穿过了恶魔大君炸开的灵能云团，舰艏的撞角上沾了恶魔大君的畸变血肉，又在高速飞行里被灵能潮汐冲刷干净。
方舟甚至一点都没减速。
它依旧在往前冲，仿佛使命只剩下这一个注解，没有半分停顿，停下来就意味着死亡与终结。
归零之死的火光在身后追着，方舟被吞噬的部分越来越多，活着的子民也越来越少，可是他们的意志却越来越坚定，所有活着的子民都要跟着皇帝，跟着自己的文明走完返乡的路。
林子墨在亚空间里飞行，他看着远方那艘在火海里往前冲的方舟，怎么也追不上，在透孔仪凿出来的通路里，那艘方舟的速度已经提升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归零之死把路上破碎的恶魔大君焚灭，让这片深海终于清净了下来，没有了碍眼的事物，林子墨继续追击着方舟。
他大概猜到了方舟想要做什么。
此时方舟终于冲出了液化的灵能海洋，前方出现了一道横亘在整个亚空间里的屏障。
那道屏障宛如一面无边无际的墙，从亚空间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屏障上布满了古老的符文，相互勾连，好似层层叠叠的锁链，把亚空间的深处与更外层隔开。
这是“帝国”建立在封印之外的屏障，是用来隔绝虚境污染的一道防线，它在这里矗立了漫长的时间，经历了无数次亚空间潮汐的冲击。
虽然程序还在运转，但是很多符文已经黯淡，似风化后的壁画，很多结构已经松动，堪称年久失修，像一座在风雨里矗立了千年的城墙，墙皮剥落，砖石粉碎，只剩下主体结构还在勉强支撑。
在没有维护的情况下，这面屏障能自行运转、支撑这么长时间，已经说得上是工程学的奇迹。
方舟没有停下，宛如一颗出膛的炮弹，带着整个文明最后的执念狠狠撞在了那道古老的屏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