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轰鸣在整个亚空间里乍响,屏障上的符文在撞击里成片成片地熄灭,松动的结构在撞击里彻底崩裂。
屏障的主体出现了细密的裂痕,那些裂痕在撞击的余波里不断扩大、蔓延,最终在方舟的撞角下被撞开了一道巨大的创口。
屏障被打开了,亚空间深处的混沌灵能像溃堤的洪水从创口处涌入,朝着封印的方向奔涌而去。
方舟穿过了屏障的创口,它的舰体又损毁了大半,只剩下了核心舱段,智库大导师的光膜已经黯淡,昭示着这位跟随皇帝的老臣燃尽了最后的生命。
皇帝没有去看身边殒命的老臣,他操控着仅剩的方舟朝着屏障之后,那道横亘在宇宙与虚境之间的最终封印冲去。
那道封印比之前的屏障更加宏伟,它就像一道人造的宇宙边界,把现实宇宙与浩瀚的虚境隔开。
皇帝凝视着那道远古帝国的徽记,那三个相互嵌套的圆环从现在看来已经说不上什么恩怨,无数道链条从封印上延伸出去,钉死了亚空间的边疆,把虚境的混沌牢牢挡在宇宙之外。
这道封印在这里矗立,挡住了虚境向宇宙之内的渗透,它是现实宇宙最后的防线,是所有生命最后的庇护所。
从林子墨苏醒以来,封印的另一面一直有宏伟的存在在不断撞击着封印,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亚空间微微震颤、让封印上的光芒黯淡一分。
方舟撞在了这道虚境封印上。
撞角近乎熔融、化为透明,剧烈的冲击好似拖曳着璀璨尾迹的彗星,又如激情旋转、迸射火花的钻头,在封印之上无休止地试图前进。
【警告……严禁通行……】
封印再度激活,却也不如当初逼退虚境存在时那么光芒大盛,在一次次撞击之下,封印本身已经变得相当脆弱。
封印的另一面,一直在撞击封印的宏伟存在感受到了这股来自宇宙内部的冲击,祂停下了自己的撞击,然后在同一时间,朝着封印的同一个位置,发起了最猛烈的一次撞击。
里应外合的力量撞在了封印的同一点上。
这道矗立了无数时间、挡住了无数次冲击的虚境封印,在这一次撞击里,终究是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很窄,仿佛被刀尖划过的玻璃,可是它确确实实地出现了。
封印上的光芒在裂缝处彻底暗淡下去,链条在裂缝处崩断,来自虚境的气息顺着这道裂缝骤然渗透到了现实宇宙里,仿佛一颗被戳爆的气球在喷发。
方舟卸掉了所有力道,它停在了裂缝之前,皇帝看着那道裂缝,自然也看见了裂缝对面那片浩瀚无垠的虚境。
那抹从裂缝里透出来的、绚烂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色彩,似乎昭示着通往故乡的道路已经明了。
这道裂缝的对面通往他们的故乡,他们穿越了这么多宇宙之前的家,按照历史记录,他们的故乡应该还没有走到寿命的尽头,因为他们自己就是家乡的先驱者、无数文明之前的历史。
终于可以返乡了,结束这漫长的、漂泊的旅途,个中时光终究有没有意义?皇帝自己也不知道。
他要带着仅剩的图特人回到故乡,方舟朝着那道裂缝飘去。
可是当他们的意识触碰到那道裂缝,当他们看清了裂缝对面的景象、那位在虚境里窥视着这个宇宙的宏伟存在时,喜悦又幻灭成了泡影。
虚境已经远比他们记忆之中危险了,裂缝的对面不是通往他们故乡的坦途,而是无边无际的、混沌的世界。
这里是无数个宇宙的生灭轮回之所,是无数个正在诞生、正在成长、正在走向死亡的宇宙气泡,好似沸腾的水里不断浮起又破灭的泡沫。
宏伟的存在就悬浮在这片混沌虚境里,祂的目光正透过这道裂缝盯着这个宇宙,也盯着飘到裂缝前的图特人,宛如外来者透过门缝看向居屋里面的世界。
皇帝和剩下的图特人都听到了来自虚境深处的低语,那不是任何一个宇宙里的语言,非是任何一种生命能发出的声音。
那是一切的一切最初的语言,是宇宙诞生之前就存在的回响、在始与终之间不断演变的过程,某种意义上,可以将其称为“存在”的一种面相。
那低语声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在每一个灵魂的最深处响起来的,在每一个生命的自我里生出来的。
图特人在太久之前穿越了多个宇宙,自我标榜为能定义规则的造物主,可是世界早已沧海桑田,时光并没有为他们的停滞而驻足。
他们从前穿越宇宙的时候并没有直面虚境里的宏伟存在,每一次在宇宙之间的穿梭都是小心翼翼的、好似在虚境里面偷渡。
如今直面这道低语,他们所有的知识都像沙滩上堆起来的城堡,被潮水一冲就彻底崩塌,散成了一盘散沙。
他们以为的返乡之路不过是一条通往毁灭的绝路,他们以为的故乡或许早已被化作虚境里混沌的深渊。
图特人穷尽一生追寻的真理,不过是虚境里那些宏伟存在随手写下的、待修改的注脚。
幻灭的疯狂从每一个图特人的意识深处生出来,这不是歇斯底里的癫狂,没有嘶吼,而是从灵魂里渗出来的、对自我存在的否定,是对整个文明意义的彻底消解。
他们的意识开始分裂,从原本的自我里生出了陌生的他我,那些他我带着虚境的低语,充斥着混沌的意识,一点点吞噬掉原本的自我。
图特人的意识在虚境的低语里一点点消散,化作淤泥一般融入了混沌的灵能里,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在目见内心他我的疯狂之后,只余下彻底的麻木,宛如一地微凉的灰烬,彻底的幻灭,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消失在了亚空间的混沌里。
皇帝看着裂缝对面的虚境,却也看不见遥远的故乡,他目见宏伟的存在,想起了无数纪元之前他们第一次离开家乡宇宙时的意气风发,也想起了他们在这个宇宙里被击败的落魄。
他能感受到火焰已经蔓延到了舰桥,整个方舟都已经被火焰包裹,图特文明最后的火种即将熄灭。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逃避,只是平静地迎接终结的到来。
最终他的意识里也只剩下了幻灭,虚境的低语钻进了他的灵魂,他的自我开始分裂,他我开始滋生,意识被虚境污染,畸变与消散。
就在这时,林子墨终于追了上来,顶住了虚境往宇宙里面倾泻的、席卷天地的潮水,瞬间铺满了封印之前的整片虚空。
水火不容,林子墨的龙骨身躯出现在了那道裂缝之前,他看着那些被虚境污染、正在消散的图特人最后的意识,也随之看见了那道正在不断扩大的封印裂缝,同裂缝对面那位正在窥视的宏伟存在对视。
三对眼瞳里的火光骤然暴涨,归零之死的火焰爆发,火光涤荡而过,把那些正在畸变的图特人的意识焚灭。
这些图特人不过是被火焰吞噬的余响、被品尝之后的餐后残渣,那些从裂缝里涌出来的虚境污染才是重点,也被火光涤荡干净,在火光里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终结了图特人在这个宇宙里最后的生命,了结这段帝国与图特人跨越了无数纪元的恩怨,也挡住了第一波从虚境里渗透出来的污染。
此刻,在这个宇宙里面还能证明图特人存在过的,也就只有“全知之座”里的残骸,还有诸多年轻文明记忆中那一抹恐惧。
图特监管帝国,这个失落过又复兴过的帝国,被归零之死画下了最后的句点。
火光没有停下,顺着那道封印裂缝朝着虚境的方向蔓延,那些从裂缝里渗透出来的虚境灵能被归零之死的火焰烧尽,顺着裂缝想要闯进来的混沌气息被火光牢牢挡在了裂缝的另一边。
就在归零之死的火焰触碰到虚境的那一刻,林子墨第一次直接联系上了这片浩瀚的混沌之海。
他位于虚境之中的本质开始剧烈地悸动,那是刻在他灵魂最深处的真名、“死灭之渊薮”的本质,他终于触碰到的、真正的自己。
他的意识顺着那道裂缝延伸进了虚境之中,短时间内虹吸着海量灵能,虚境都在震动,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召唤。
一片新的时空以他的龙骨为核心,以归零之死的火焰为边界,以“死灭之渊薮”的真名为媒介,在亚空间与虚境的边界上一点点成型,一点点扩大,宛如终竟之处在荒芜之中盛放的花海。
这不是他刻意为之的创造,是他触碰到虚境之后自发开辟出来的,是终结的概念本身为自己立下的国度。
这里是死亡的领域,是终结的殿堂,是属于“死灭之渊薮”的神国。
虚境里浩瀚无边的混沌灵能,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源源不断地涌入初生的神国里,被归零之死的火焰吞噬,成为神国成长的养分,让这片神国不断稳固。
初生的神国甚至可以说取代了虚境封印的实际作用,先是填满了远古屏障与虚境封印之间的真空地带,然后向着封印上的裂缝延伸,将那道裂缝严严实实地堵了起来。
神国的边界不断扩大,把那些从裂缝里渗透出来的虚境污染彻底隔绝在外,把裂缝对面那位宏伟存在的目光顶了回去。
林子墨能清晰地感受到,虚境里那位宏伟存在的目光正落在他的神国上,落在他的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祂似乎认识林子墨。
紧随其后,一道低语响了起来,不是在虚境里,而是在万事万物的内部,在物质与能量的振动里,在每一段时空的褶皱里,甚至在林子墨的内部响了起来。
那道低语用虚境里最初的语言,用始与终之间的回响,向林子墨诉说着:
“死灭之渊薮……”
“扮演游戏……该结束了。”
“你终将回归虚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