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兵的机炮打废了,他拔出近战武器和老军士背靠背站着。
社区里的居民被临时组织起来,拿着能找到的所有东西当武器,围成一个松散的圆阵。
那些爬行者围拢过来,灰紫色的浪潮从四面八方涌向圆阵,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甜腥的腐败气味。
洛安的枪械很快打空了一个能量弹匣,然后他就听见身后传来老军士的闷哼,老军士被一只从侧面扑过来的爬行者咬住了肩膀。
那只东西的嘴巴张到了不该张到的角度,上下几乎拉成一条直线,里面长出来的是一排排细密的、会蠕动的纤毛,纤毛扎进老军士的肩膀,顺着肌肉纤维往里钻。
老军士没有喊叫,他把撬棍捅进了那只爬行者的眼眶里搅了一圈,那东西瘫了下去,纤毛从老军士的伤口里扯出来,带出一缕缕被染成灰紫色的肌肉组织。
居民组成的圆阵开始被撕开缺口,一个年轻女性被拖出了圆阵,十几只爬行者同时扑上去,她的尖叫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就变成了那种含混不清的、气泡似的声音。
当她重新站起来的时候,皮肤已经开始变成半透明的灰紫色,五官正在融化,她转过头看向圆阵里的居民,张开的嘴巴里吐出一串低语。
那是洛安第一次听清那些低语的内容。
她说的是:“别怕,会很暖和的”。
洛安用念力削掉了一只爬行者的头颅,胶状体液喷了他半边身子,体液沾到皮肤上,他开始感觉到那股往骨头里渗的寒意。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冷,是灵能被污染之后才会有的感觉,像是把浸了墨汁的植物纤维塞进了他的灵能脉络里。
圆阵越来越小,还能站着的也越来越少,工兵的武器断成了两截,他用断口较尖的那截继续捅,每捅一下,上面的灰紫色粘液就多一层。
老军士已经站不起来了,他靠在一栋楼的外墙上,被咬过的地方整个都变成了灰紫色,皮肤透明得像是被撑开的薄膜,底下的肌肉组织正在变成流动的胶质。
他的眼睛还睁着,还没有变得浑浊,他看着洛安,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洛安读出了他的口型:走吧。
可是走不掉了。
裂谷的方向传来更剧烈的震动,地面像被巨兽踩了一脚似的上下颠簸了一下。
一道裂隙从裂谷边缘延伸出来,顺着社区的主干道撕开地面,裂隙边缘渗出粘稠的暗沉液体,和报告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裂隙越撕越大,主干道两旁的楼被扯得向两侧倾斜,楼体框架发出金属疲劳的尖啸。
裂隙深处亮起了光,那光不是从单一光源发出来的,是无数道细碎的、变幻着色彩的光线交织在一起,仿佛打翻了一盒会发光的颜料。
光线从裂隙里涌出来,照亮了整片六区的天空,把那些爬行者灰紫色的躯体映得五彩斑斓。
亚空间裂隙打开了。
恶魔从裂隙里钻出来的时候,洛安正在用切割刃剖开一只爬行者的胸腔,那东西的几丁质骨骼已经变成了软骨,切割刃划过去像切泡过水的纤维板。
恶魔的气息从裂隙方向压过来,洛安的灵能感知好似被重锤砸了一下,眼前短暂地黑了一瞬。
那不是普通的恶魔,从裂隙里最先探出来的是一只巨大的、没有固定形状的手掌,由无数根不断分裂又不断融合的触须编织而成。
手掌扣住裂隙边缘,触须末梢扎进岩层里,像树根一样往下钻,裂隙被撑得更大了。
更多的手掌从里面伸出来,然后是手臂、躯干,是那颗没有面目、只有一层不断流动的七彩光膜的头颅。
洛安在战场上见过恶魔,见过那些从大漩涡里涌出来的、吞噬了无数灵魂之后变得庞大而狂暴的恶魔领主。
眼前的这只和那些都不一样,它的形态不是固定的,每一刻都在发生细微的变化,触须会变成手指,手指会重新融回触须,躯干表面不断鼓起又破灭的气泡里映着不知道哪个世界的景象。
它的周身弥漫着虚境尘埃,那些灰紫色的、半透明的尘埃从它的躯体里源源不断地飘散出来,融入空气和土壤里,融入每一个还在呼吸的生命里。
圆阵里还能站着的居民在吸入这些尘埃之后开始出现变化,他们的皮肤开始发灰,神采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涣散的平静。
他们不再挥舞手里的武器,不再躲避那些爬行者的攻击,就那么站在原地,任由那些灰紫色的纤毛扎进自己的皮肤里。
他们被腐化了。
不是被恐惧压垮了意志,是被一种更加无法抗拒的力量拽进了深渊,那些虚境尘埃里带着的低语在他们意识深处响起来。
那是一种邀请,邀请他们放下所有的痛苦、恐惧和挣扎,融入那片温暖的、包容一切的灰紫色里。
洛安见过被恶魔腐化的生命,那些生灵在腐化的最后时刻会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会拼命抓挠自己,会在癫狂中把自己撕成碎片。
眼前这些人不一样,他们没有叫喊也没有挣扎,甚至还带着一丝说不上幸福的安详。
一个中年男性,六区社区里为数不多的还能干活的工人,刚才还在圆阵外围用管子砸那些爬行者,此刻他坐在地上,像在一区公寓天台上修习灵能的洛安一样闭上了眼睛。
灰紫色的菌丝从他身上所有的孔洞同时长出来,往全身蔓延,他还是没有动。
他的那种安详的姿态让洛安后背发冷。
灵能屏障彻底碎了以后,洛安的身体被恶魔释放的灵能冲击波撞飞出去,砸在一栋楼的外墙上,义肢被撞变了形。
他靠着墙滑坐在地上,看着那只从裂隙里完全钻出来的恶魔开始吞噬周围的一切,那些爬行者被它的触须卷起来塞进那层流动的光膜里,光膜表面鼓起一个气泡,破裂的时候爬行者已经消失了。
那些被腐化的居民排着队走向恶魔,像是朝圣者走向圣地,他们被触须轻轻卷起,同样消失在光膜的气泡里。
老军士还靠在对面那栋楼的墙上,他的半身已经变成了灰紫色的胶质,剩下半身还维持着正常的形态。
他看见了那些排队走向恶魔的居民,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清醒的光闪了闪,他摸出那把他擦了一路的老式动能手枪,枪口抵住了自己。
他没有开枪,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枪放下了,他把枪口转向了恶魔的方向。
这一发动能弹穿过那些排队的居民之间的缝隙,击中了恶魔躯干表面正在鼓起的一个气泡,气泡破了,弹药也消失了,恶魔甚至没有朝他的方向看一眼。
老军士的头垂了下去,灰紫色的菌丝从他的脸上长出来。
洛安坐在墙根下,灵能像没拧紧的水龙头一样往外漏,他的灵能感知在虚境尘埃的污染下变得迟钝而混乱,接收到的信息跟被搅过的通讯频道一样。
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那些声音里有六区居民的低语,有爬行者含混不清的气泡声,还有恶魔躯体里无数被吞噬的灵魂发出的、早已失去意义的呢喃。
在这些声音的最深处,他听见了一个单独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年轻,带着崩溃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平静,声音在反复念着一句话: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
洛安想起了那本账册最后一页角落里的那行字,想起了那个被剪开的豁口,想起了裂谷底下吹上来的甜腥的风。
雷托·伊格纳,他在裂谷底下把自己变成了恶魔降临的锚点。
或许是被恶魔蛊惑,或许是对力量的贪婪,也可能只是单纯的、破产带来的绝望。
他在地下作坊里提炼万灵药想要填上亏空,万灵药里的虚境尘埃却已经渗进了他的心灵里,那些尘埃里又受到恶魔污染,在告诉他:来裂谷底下吧,这里有温暖的、不会拒绝你的光。
他把自己的灵魂献给了那道光,当光从裂谷深处亮起来的时候,雷托·伊格纳的躯体已经融化了。
他的意识在最后一刻和虚境尘埃里的低语融为了一体,变成了一道通往亚空间的坐标。
恶魔顺着这道坐标撕开了裂隙,从亚空间深处爬了出来,带着那些被雷托的献祭吸引来的虚境尘埃,要把整颗拉赫特星变成灰紫色的、温暖的地狱。
洛安闭上了眼睛,他的灵能已经漏得差不多了,义肢彻底报废,在战场上无往不利的灵能使面对恶魔也是难有成效。
他听见那些排队走向恶魔的居民拖沓的脚步声、爬行者四肢划过地面的沙沙声,还有恶魔躯干表面气泡不断鼓起又破灭的细碎爆裂声。
在这些声音的包围里,他开始做前线灵能使在绝境中都会做的一件事:
祈祷。
他是一个虔诚的信徒,或者说灵能军团里没有一个不是真正的信徒,他们念诵祷文已经是一种习惯,像是前线工兵每次维修器械之前都会拍一拍。
洛安念诵的那段祷文是从一个朝圣者文明出身的老兵那里学来的。
老兵在一次夜哨的时候教给他,说这不是普通的祷文,是各个灵能文明的经学家们共同编写出来的,专门用于一种情况:
当你亲眼看见祂的时候。
洛安当时问老兵,看见谁,而老兵没有回答,只是把祷文又念了一遍,让他背下来。
洛安背下来了,一直记着,却从来没有用过,他没见过“祂”,战场上最危急的时刻也没有见过。
现在他看见了。
他的灵能感知已经被虚境尘埃污染得支离破碎,接收到的信息宛如被揉皱又展平的纸,满是折痕和破洞。
可是就在这片混乱的信息废墟里,有一道信息如此清晰,那不是从外界传来的,而是从他的灵能深处、从那些被虚境尘埃污染的脉络最底层升起来的。
那是一轮黑红色的太阳。
太阳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冥土上,在那轮太阳的中心盘旋着一具漆黑龙骨。
祂就那么悬浮在那里,也只是在看着,看着这片死寂的冥土、冥土之外那片浩瀚的混沌世界,也看着此刻蜷缩在拉赫特星六区一栋倒塌的楼下、灵能即将耗尽的洛安。
洛安睁开眼睛。
他看见了现实世界里也在发生同样的事。
六区的天空被亚空间裂隙里涌出来的七彩光污染染成了不正常的颜色,那些排队走向恶魔的居民还在往前走,爬行者还在从裂谷里往外涌。
可是在这片混乱之上,在那些七彩光污染覆盖不到的天顶最高处,有一圈黑红色的光晕正在扩散。
光晕很淡,仿佛隔着毛玻璃看烛火。
洛安张开嘴,被虚境尘埃污染的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气流声。
他念出了那段老兵教给他的祷文,念得很慢,每一个音节都要挤出来:
“叩见:死亡与终末之神,深空之骸,灵性初火,群星的送葬者,一切存在最后的见证者,恐惧之翼,于万物尽头等待所有喧嚣归于寂静的黑红太阳……”
祷文念完的时候,天上的光晕裂开了。
光晕的中心出现了一道竖着的裂隙,裂隙边上交缠着荆棘与骨骼,裂隙里面是无边无际的死寂冥土,冥土中央那轮黑红色的太阳虚影正对着拉赫特星。
太阳表面放射状的光线收拢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来,一道光柱从天顶的裂隙里落了下来。
光柱的直径刚好覆盖整个六区,它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地面上的灰尘都没有被扬起。
光柱里的世界变成了一张被负片化处理的相片,所有的颜色都被抽走了,只剩下黑、白、灰,和那层无处不在的黑红色。
排队走向恶魔的居民停住了脚步,他们好似被抽走了水分的植物一样干瘪下去,还没摔到地上就化成了细碎的灰烬。
那些爬行者同样停住了,它们四肢上不断蠕动的纤毛在光柱里一根根垂落下来,仿佛被霜打过的草叶,蜷缩成一团,然后被慢慢烧成了透明。
恶魔的反应最为剧烈,在光柱落在它身上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全拉赫特星都能听见的嘶吼。
没有愤怒,只有恐惧,是洛安在战场上从没在恶魔身上听到过的、猎物被天敌盯上时的恐惧。
它那些不断分裂又不断融合的触须疯狂地扭动,想要缩回亚空间裂隙里去,但是火焰烧过的地方,它直接消失了。
恶魔的头颅,那颗没有面目、只有一层流动七彩光膜的头颅,在火焰蔓延到的那一刻,光膜上的色彩全部褪去,变成了一层透明的、没有任何颜色的薄膜,然后破裂,里面已经是空的。
裂隙本身也在消失,那道被恶魔撑开的、不断往外涌出七彩光污染的亚空间裂隙,在光柱的照射下像一道被缝合的伤口一样从边缘开始向中心合拢。
裂隙边缘的岩层不再渗出暗沉的粘稠液体,那些液体在光柱里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簌簌地落回裂谷深处。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光柱消散的时候,六区已经变成了一片没有任何异常生命迹象的、被完整保留下来的废墟。
洛安靠在墙上,之前他正处在光柱覆盖范围内,他感觉那些渗进他灵能脉络里的虚境尘埃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被允许继续存在,没有被光柱杀死。
洛安还活着,老军士也还活着,被咬过的地方那些灰紫色已经褪成了灰白色。
老军士的眼睛还睁着,瞳孔还没有被污染的那一半看着洛安,嘴巴动了动。
洛安读出了他的口型:你也看见了?
洛安点了点头,而老军士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工兵从一堆爬行者的残骸底下爬了出来,然后跌坐在那堆变成灰白色硬块的残骸上,抬头看着天顶那道闭合的裂隙。
裂隙边缘的黑红色火焰还在燃烧,在裂隙完全闭合之后,火焰没有熄灭,而是凝聚成了一枚很小的、黑红色的光点。
光点悬在天顶,宛如一颗从别的星系飘来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星辰。
洛安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祂的目光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在拉赫特星的近地轨道上,一艘前来执行净化任务的军用舰船刚刚完成了“中子灭杀”武器的发射前校准。
舰长看见了六区上空那道突然落下的黑红色光柱,光柱里恶魔被火焰焚灭,同样看见了光柱消散之后那枚悬在天顶的黑红色光点。
舰长取消了发射命令,低下头来,心中默念着祷文。
“赞颂亡灵天龙陛下。”
原本应该执行灭绝指令的舰船上,舰长庆幸着不用再和恶魔苦战,“中子灭杀”对恶魔的效果并不算好,只能在恶魔入侵初期才能有效遏制,一旦恶魔之中出现更高等级的个体就只能爆破整个星球,将其粉碎。
拉赫特星六区的天顶上那枚黑红色的光点缓缓暗了下去,它没有熄灭,只是从可见光的波段退了出去,退到了只有灵能感知足够敏锐的生命才能捕捉到的频率。
洛安还能看见它,他仰着头一直看着那枚光点,直到救援队从一区赶来,把他从地上架起来。
运输车沿着废弃的矿石运输轨道往回开,洛安透过观察窗继续看着那枚光点,开出去很远以后,光点终于从他的灵能感知里消失。
祂的目光收回去了。
洛安这辈子都不会再想碰万灵药了。
运输车在矿石运输轨道上颠簸着驶向一区,照亮前方被夜色吞没的平原,拉赫特星的夜空中,那些被战争染成铁锈色的云层散开了一角。
洛安睡着了。
这是他从前线退下来以后第一次没有在半夜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