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到底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母星跃迁后的第三十个周期，艾什吉尔伯爵决定亲自去见皇帝。
这个决定在宅邸里引发了激烈的反对，政务官劝告伯爵不要这么做，而他自己的甲壳下的肌肉因为营养不良也在萎缩。
“你进不去皇宫的，临时内阁把皇宫围得像筑巢期的鳞虫，谁都不让进。”
伯爵甩开了政务官的干扰，“我是帝国贵族，是高等公民，母星上有哪条法典规定公民不能觐见皇帝。”
没有哪条法典这么规定，因为母星正常运转的年代，公民根本不需要觐见皇帝。
皇帝是帝国的象征，是法典的源头，是殖民地从属关系的最高处，公民们只需要知道皇帝坐在皇宫里，皇宫坐落在母星的最高处，这就够了。
他们不需要看见皇帝，就像他们不需要看见殖民地物资从检测站到配给站的完整链路。
他们只需要吃端到面前的食物，仰望永远钴蓝色的天空。
现在食物变成了基块，穹顶内壁的模拟天空在能源配额削减之后开始出现像素化的裂痕，他们终于想起来要见皇帝了。
伯爵乘着私人交通舱从宅邸出发，交通舱的能源配额是他用宅邸里最后一批贵金属从东区黑市换来的，那些贵重的家具和奢华用品全部被撬下来熔成了锭。
黑市商人是个殖民地出身的老者，甲壳颜色漂得很浅，仿佛被水泡过的树皮。
“真货”，老者把金属锭收进腹部的携囊里，“够换三张能源卡。”
“三张？这些东西在母星上能买下一栋宅邸了。”
“母星在转移”，老者用后肢挠了挠甲壳的接缝，“贵金属和基块是一个价。”
管家拿着三张能源卡离开了黑市，而伯爵的交通舱驶出宅邸的私人泊口，沿着主干轨道朝皇宫的方向飞行。
轨道悬浮系统还在运转，因为它是母星的基础设施，能源配额再削减也不会轮到它，但是照明已经被关停了。
交通舱发出的光扫过轨道两侧的建筑，东区是母星上最繁华的区域，是公民的聚居地、帝国辉煌最直观的证明。
伯爵的交通舱从一座又一座漆黑的宅邸前滑过，光芒扫过那些曾经镀着殖民地贵金属的门廊，现在门廊上只剩下撬痕和裸露的基材。
伯爵从东区滑到了中区，中区是技术官僚、殖民地出身的准公民居住的地方。
这里的建筑没有镀层，没有模拟天空的穹顶，只有一排排标准化的居住单元，像是蜂巢里的巢房。
中区的灯比东区多，不是因为他们的能源配额更高，是因为他们早就习惯了在低配额下生活，知道怎么精打细算。
殖民地的能源供应从来都不稳定，他们在来母星之前就已经学会了如何在黑暗中找到东西，如何在配给不足的时候让一个居住单元里的所有成员都活下来。
皇宫到了。
皇宫坐落在母星的最高处，它的建材本身不会发光，但是内部的照明系统会让整座建筑宛如一枚被恒星照透的宝石，悬浮在母星的顶端。
现在皇宫是亮的，灯火通明。
伯爵的交通舱停在皇宫外围的检查站前，一个穿着皇宫卫队制服的卡隆人从检查站里走出来。
“公民”，卫队成员的声音漏出来，带着循环空气过度干燥造成的沙哑，“皇宫区域禁止通行。”
“我是贵族，我要觐见陛下”，伯爵从交通舱里探出前肢。
“皇宫区域禁止通行”，卫队成员重复了一遍，他的前肢没有抬起来。
“我是艾什吉尔伯爵，我的家族在母星上服务了很多代，我的祖先——”
“皇宫区域禁止通行”，这是第三遍警告。
伯爵的前肢从舱门边缘滑落，他的指爪在舱体上刮出三道浅痕，不仅像是他在议事厅桌面上刮出的那些划痕，也像是黑市商人刮贵金属锭时留下的那些划痕、所有卡隆人在母星上留下过的痕迹。
交通舱掉头往回滑，皇宫墙壁在探照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光斑落在黑暗中，仿佛模拟天空像素化裂痕的碎片。
伯爵回到宅邸时，观景穹顶的模拟天空已经彻底坏了，穹顶内壁不再显示钴蓝色的天穹和两轮月亮，只剩下一片均匀的、没有任何色差的灰白色，好似死掉的仆役的消化系统里的黏膜。
伯爵站在灰白色的穹顶下，掏出不舍得卖掉的梳子，梳子在穹顶的灰光里看不出任何光泽，和母星上所有曾经闪闪发光的东西一样。
他开始梳理腹侧的绒毛，梳齿划过绒毛，挂下来一撮又一撮灰白色的断茬，带出细小的刺痛感。
灰白色的断茬落在他脚下的地板上，落在从殖民地进贡来的、产地证明已经无用的手工地毯上。
他梳了很久。
母星跃迁后的第四十个周期，亡灵天龙追上了他们。
皇宫依旧是亮的。
伯爵没有再去皇宫，他在宅邸里面，站在观景穹顶下。
穹顶内壁的灰白色已经变成了更深的灰，好似暴风雨来临前的云层，也像卡隆人死后甲壳褪去所有色素之后剩下的颜色。
天亮了。
不是穹顶修好了，是真正的天空亮了。
黑红色的光从穹顶外面透进来，穿过宅邸的外墙，穿过伯爵透明的、出现了裂纹的甲壳，照在他身上。
光照在东区那些漆黑的窗户上、中区那些蜂巢似的居住单元上，照在西区那些包装箱板材搭建的窝棚上，自然也照在皇宫之上。
皇宫的照明系统在黑红色光芒的对比下变得暗淡，像是烛火放在正午的恒星底下。
伯爵站在光里，他的腹绒在黑红色的光下看不出是灰色还是白色，甲壳裂纹里透进黑红色的光，宛如干裂的河床底部那些最后的水洼反射出来的暮色。
光开始移动。
黑红色的光芒从母星的边缘开始向中心收拢，像是一张被点燃的纸从四周烧向中央。
收缩的光芒扫过西区，那些裹着保温箔坐在轨道两侧的身影，在黑红色光芒扫过的刹那变成透明的轮廓，然后轮廓也散了，变成灰白色的粉末，落在他们坐过的地面上。
那些蜂巢似的居住单元里，在黑暗中学会了活下去的准公民和殖地佬，他们的门板上还贴着居留权审批的进度条，进度条在黑红色光芒里从绿色褪成白色，从白色褪成灰，从灰褪成无。
艾什吉尔伯爵站在灰白色的穹顶下，光扫过他的身体，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看了一眼，就像检测站的筛查系统扫过一堆殖民地上贡的物资，不合格的就废弃，合格的留下。
母星从来不吃不合格的东西，而他现在成了那个不合格的，坍成了一团灰。
光收拢到了皇宫，一层一层的晶体穹顶全部在黑红色光芒里变得透明，变成一层套着一层、最终套到了最里面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轮廓。
卡隆帝国的皇帝蜷缩在皇宫最深处。
他的甲壳是母星上最浅的颜色，是帝国法典规定的、只有皇族才能拥有的颜色，他的前肢正抱着自己的腹部，像殖民地那些在饥荒中死去的牲口最后的姿势。
他已经放弃了倾听臣民的意见，因为他不想听到外面那些声音。
那些声音在跃迁后的每一个周期都会从皇宫的通讯阵列里传进来，他们问他：
陛下，我们还要跑到哪里去？
陛下，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陛下，我们吃的还是母星的食物吗？
他一个都没有回答。
光收拢到了他身上，卡隆帝国的皇帝在黑红色光芒里变成透明的轮廓，维持了很短暂的一段时间。
然后轮廓散了。
卡隆帝国的母星在黑红色光芒里沉默着，它不再跑了，跃迁引擎在光芒扫过的刹那就停止了运转，推进系统的嗡鸣终于安静下来。
整颗母星都安静了。
黑红色的光芒从母星表面褪去，退向星空深处，退向那头漆黑龙骨悬停的方向。
灰白色的粉末从母星的大气层里缓缓飘落，落在东区的宅邸上、中区的居住单元上，还有西区的窝棚残骸上，也落在皇宫流淌下来的晶体液凝结成的透明河床上。
就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母星还在，建筑物还在，只是再也没有生命了。
从东区到西区，从皇宫到窝棚，从最高处的晶体穹顶到最低处的轨道地基，没有一个活着的卡隆人。
灰白色的粉末覆盖了一切。
在宅邸的观景穹顶下，在那片已经彻底坏掉的、不再显示钴蓝色天空的内壁下面，艾什吉尔伯爵的轮廓曾经站立的地方只剩下那把梳子。
梳子落在地毯上，梳齿朝上，挂着他最后几根腹绒。
是灰白色的，和从穹顶外面飘进来的粉末一样。
也和卡隆帝国如今留在宇宙里的所有痕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