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伦斯从沉睡中醒来。
他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床单是白色的,墙壁也是白色的,包括天花板上嵌着的灯也是白色的。
泰伦斯仿佛躺在一座白色的坟墓之中,极致的简洁。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气味,像是冬天的早晨打开窗户时涌进来的第一口冷空气。
他想坐起来,但是身体没有响应。
泰伦斯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但是那些感觉仿佛是隔着一层很厚的玻璃传过来的,模糊而遥远,跟不是他自己的身体一样。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动了一下,但是无名指和小指没有反应。
泰伦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简直不像是一只活人的手,皮肤是灰白色的,如同火山灰那样粗糙多孔,表面布满了裂纹。
有的裂纹细得像头发丝,有的裂纹很宽,能看见裂纹下面暗红色的组织,那些不是肌肉,因为肌肉在被火焰烧过之后已经不存在了。
裂纹边缘有愈合的痕迹,旧皮肤像是干裂的河床泥片一样翘起,新皮肤从裂缝里挤出来,把旧皮顶得更卷,卷到极限的时候旧皮就会从边缘处崩落,落在床单上变成一片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碎屑。
床单上已经积了一小堆这样的碎屑,护士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换床单,碎屑被抖落在地上,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类似云母片的反光。
霍华德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泰伦斯转过头看着他,霍华德的头发比上一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泰伦斯。
窗帘拉了一半,剩下那一半的光落在泰伦斯脸上,把他的面孔分成明暗两半。
明亮的那一半从额头到颧骨的皮肤相对完整,裂纹主要集中在眼眶周围,从内眼角向外放射状分布,宛如被石头砸过的钢化玻璃,每一道裂纹在遇到另一条裂纹之前不会停止。
眼睑上的裂纹特别密集,密集到几乎看不出完整的皮肤,只剩下一道道卷曲的边缘相互交叠,仿佛被揉皱又展平的锡箔。
眼球本身并没有受伤,瞳孔和虹膜完好,里面深处那两簇火焰比以前更亮了。
那两簇火焰已经是那种盯久了会在视网膜上留下灼痕的、白中透黄的亮,边缘清晰得像用刀刻出来的,在泰伦斯眨眼的时候也不会晃动。
眼睑从火焰表面滑过,火焰穿透眼睑透出来,把薄薄的眼睑皮肤照成半透明的橙红色,能隐约看见皮下血管的阴影,那些血管从眼眶向四周辐射,宛如树叶的脉络。
“你看了很久了”,泰伦斯与霍华德对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干很涩,像是两块砂纸在相互摩擦。
“我在数你脸上的裂纹”,霍华德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左边二十七道,右边三十一道,右边多出来的那四道全在太阳穴附近。”
“当时是右边朝向火焰。”
“多久了?”泰伦斯开口问道。
“有几个月了”,霍华德说,“医疗舱帮你修复了一部分身体,但是医生说,真正的疗愈一直都是在靠你自己。”
泰伦斯能感受到体内一股火焰还在燃烧,那不是恩主的火焰,那枚火种已经被他完全释放出去了。
他体内燃烧的是另一种火焰,是以他自己的灵能为薪柴,仿佛一团在空气里自燃的白磷。
解放火种之时,那场由内至外的燃烧把泰伦斯的肉体烧得崩裂,灵魂宛如接近火焰的玻璃膜一般褶皱而扭曲,无数裂纹在烧却之后化为滚烫的伤疤,精神与意识却像烤过的瓷器一样崭新。
哪怕肉体如冰碎裂开来,泰伦斯也感到轻盈,眼睛之中的火光愈发升腾,像是正午的阳光,霍华德在泰伦斯身上看见了一点火星从决绝的黑暗之中升起的虚像。
“医生说你体内的灵能辐射水平已经超出了仪器量程”,霍华德说道。
“你现在时时刻刻都在向外辐射灵能,医疗舱的内外壁都加了黑石粉末涂层,不然我坐在你面前一会儿都得马上去接受暴露治疗。”
“艾萨克那边有进展了”,在一阵沉默之后,霍华德换了个话题,“‘天环’加速器的新一轮实验数据出来了,他来找过我一次。”
泰伦斯的眼睛转过来,火焰的光芒在眼睑边缘短暂地亮了一下。
“他研究出了什么?”泰伦斯问道。
“他没说。”霍华德摊了摊手,“等你出院了,我们俩一起去他的实验室,他当面演示给我们看,他说光靠嘴讲不清楚。”
泰伦斯思考了一会儿,思维依旧很慢,“他找到解读那些空间参数的方法了。”
“听起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