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伦斯闭上了眼睛，似乎刚刚那一阵已经耗尽了他的气力，眼睑下面的眼球还在转动，转动得很慢，像是一颗在轨道上运行的行星，从这一侧转到那一侧需要漫长的、以周期计量的时间。
霍华德知道泰伦斯还在看自己，火光透过黏连的眼睑、透过皮肤表面的烧灼裂纹落在霍华德身上。
光芒没有温度，却让霍华德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像被一根羽毛拂过手背，很轻，轻到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霍华德，你看”，泰伦斯过了会儿，再度说道，“外面的火焰，多美啊。”
霍华德向外面看去，黑红色的火焰在遥远太空之中燃烧，就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宇宙中缓缓跳动。
“是啊，很美”，霍华德说道，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那股火焰似乎也就在眼前。
“这是主的荣光”，泰伦斯虚弱地说道，“它保护着我们，保护着整个人类文明。”
“等我出院”，他说，“现在，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霍华德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离开，留泰伦斯在床上传出悠长的呼吸声，仿佛再度陷入了深眠。
泰伦斯躺在床上，那一点火星还在阴燃，没有熄灭，安静地燃烧着，宛如一颗被埋在灰烬里的种子。
种子在等待发芽的时机，合适的温度、湿度和光照、灰烬冷却到可以用手触碰的那一天，等待第一场雨落下来。
霍华德走出病房之后没有回办公室，他沿着方舟空间站的环形走廊走了一段，走廊两侧是透明舷窗，能看见空间站外面的船坞。
那里面正停泊着一艘战舰。
按照科学院新提出的战舰分级标准，参考“无限边疆”号的工程经验，这艘人类文明有史以来最大尺寸的战舰被制造出来，丰富的挂载点使其能够理想地携带重武器和弹药。
霍华德将这种模板命名为“巡洋舰”，未来会成为人类文明的核心军事力量，由护卫舰和驱逐舰组成新的战舰群。
科学院为这个新尺寸的战舰设计了更大的护盾，他们研究出了如何将灵能理论应用到护盾上，开发出了新一代护盾，他们将其命名为“灵能屏障”。
同时死亡派的教士们也作出了贡献，他们提供了新的技术，那是将主的赐福应用于实体的技术。
教士们为战舰铭刻了一种符文，称其为“死灭刻印”，使得来自主的灵能力量在舰船内部流通，极大增幅舰船性能，堪称神话降临现实。
现在这艘原型舰的舰体已经完工了，他能看见舰体表面的金属板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淡淡的符文印记。
印记在自然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从特定角度才能看到一层极浅的纹理，宛如被雨水冲刷过的玻璃窗户，干涸以后还有一点点水渍的痕迹。
这艘战舰正在变成一个移动的灵能实体。
“将军”，秘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该回去休息了。”
霍华德没有回头，“船坞的进度比计划快了多少？”
“比计划提前了几天，船坞正在持续运转。”
秘书报告完以后没有离开，霍华德知道她还有话要说。
“将军，您的体检报告出来了，医生那边催您去复查。”
“知道了。”
“将军！”
霍华德，他这位尊死骑兵的领袖的年纪已经越来越大了。
他今年到底多大了？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了，从凛冬降临的那一年开始，他就没有再数过自己的年龄。
霍华德依旧在看着船坞里的巡洋舰，工程船正在撤离，船坞的机械臂从舰体上脱离。
巡洋舰的引擎亮了起来，把整艘战舰缓缓推向外面，战舰表面的灵能屏障在引擎启动的同时展开，流淌着淡淡的灵能光晕。
霍华德看着人类文明第一艘巡洋舰朝着火焰屏障的方向飞去，它不会真的飞到屏障边缘，试航范围被严格限制在母星系内部。
但是他能想象有一天这道火焰屏障消失的时候，巡洋舰会带着护卫舰和驱逐舰组成新的舰队，驶向母星系之外。
到那一天，他要让外面的文明看见，人类文明的战舰从火焰中驶出来是什么样子。
那不是战舰。
那是主赐予人类的权柄，被人类用双手锻打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