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伦斯从地面上站起来。
他的皮肤上每一个刻面都在倒映着一颗孤星,那些似星光又似火光的光点在身上流动,变得平缓起来,仿佛一群在洄游的鱼终于游进了更深更静的水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如同看见了漫天繁星,那些光芒堆成一簇簇明亮的、仿佛即将滴落的熔融琥珀。
“主。”
泰伦斯的声音变了,接近石磬被敲击后的余韵,相当低沉,每一个音节都像被抛入深井的石子,要等很久才能听见落底的声响。
他跪了下去,“您的仆人,恭听您的意志。”
林子墨的目光落在泰伦斯身上,那些皮肤的刻面上,光点被照得更亮了。
“告诉我,这些时日发生了什么。”
泰伦斯抬起头,他的眼球在修复之后不再需要隔着炭化的眼睑皮瓣向外看,露出完整的虹膜。
虹膜的颜色不再是人类应有的任何一种色调,变成了某种介乎琥珀与黑曜石之间的、半透明的黑红色,瞳孔深处那两簇火焰格外清晰,宛如两枚被烧红的针尖从一块暗色玻璃背后刺出来。
他开始讲述,从“无限边疆”号出发开始讲起。
那艘承载着一万六千名开拓者的殖民船如何驶向翡翠宝珠,舰长布莱克如何在风险评估报告已经明确指出那颗星球存在未知威胁的情况下坚持登陆。
他讲到那些百米高的巨树,讲到“无限边疆”号的损失惨重。
“是蜂群救了他们”,泰伦斯仿佛在念诵一段早已写定的经文,“生物战舰压制了那颗星球表面的异常生命活动,把幸存者从巨树的根系中抢了出来。”
“如果不是蜂群介入,开拓者只会全军覆没。”
他接着讲到了那些从河系外闯入的舰队,他们的炮口对准月球,对准人类文明在凛冬中挣扎求生才重建起来的家园。
“我解放了您恩赐的火种,焚尽一切来犯之敌。”
林子墨凝望着自己的使徒,赞许道:
“你做得很好。”
灰从外面飞过来,落在月球上变成了人类少女的模样。
比起一直受限于体型的林子墨,能够千变万化的灰自然是更加自由自在,她踩在黑石地面上,接触地面的那一小块会短暂出现一团极淡的灰色雾气,又在抬脚时重新凝聚。
“林子墨!”灰仰头看着悬浮在高天之上的漆黑龙骨,“这些小人儿被欺负了!趁我们不在的时候!”
她是从泰伦斯的讲述中听出了这些信息,“怎么还有这么多!我去把他们都拆了!”
林子墨的灵能轻轻挡住了她。
“他们欺负小人儿就是欺负你,欺负你就是欺负我!我不管,别拦我。”
“他们已经死了”,林子墨平静地说道,“泰伦斯解放火种的时候,那些闯入者就已经死了。”
“那还有别的!”灰不依不饶,“那些躲在后面没有亲自来的,那些心里偷偷盼着小人儿倒霉的,那些——那些——”
她的词汇量在这个时刻不够用了,最终还是只能用最直白的方式表达:“那些坏东西!”
“人类还需要成长”,林子墨等到灰的情绪平复下来才悠悠说道。
“我们可以把每一个对人类怀有敌意的文明都毁灭”,归零之死的火焰随着他的话语缓缓流动,像一层被夕阳照透的云。
“你也可以把每一个看不顺眼的星球拆掉,我们能做到,我们也已经做到了,但是然后呢?”
灰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
林子墨的目光从灰身上移开,落在泰伦斯身上,“他们要学会如何在这片星海里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也要学会如何变得伟大,未来还有很长一段路在等待着。”
“泰伦斯。”
“在”,泰伦斯深深俯首。
“我已经看见了你们的成果”,林子墨看向那艘正在返航的巡洋舰上。
“更大的战舰,更完善的技术,你们用自己的智慧把我的赐福锻造成了武器,这才是人类应该走向的未来。”
“如今你已经获得了新生”,林子墨向泰伦斯宣告他的使命:
“去吧,乘坐你们造出的战舰,去那颗星球,去那个入侵人类疆土的智械文明面前,用你的力量告诉他们——”
“人类必能碾碎来犯之敌。”
泰伦斯叩首,这是主赋予他的任务,而久居月球之上研读教义的他,终于要走出神殿,踏上战场。
“遵命。”
灰站在旁边,看看泰伦斯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林子墨。
林子墨看着她,“灰,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灰踢了踢脚边的黑石地面,脚趾踢到的地方,一小块黑石碎屑从地砖缝隙里蹦出来,在地面上弹了几下滚到墙角。
“就是觉得——你好像那些故事里把幼崽推出巢穴的老鹰诶。”
林子墨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注视着正在走上穿梭机的泰伦斯,一如他曾经在月球之上俯瞰在灾难之中挣扎的芸芸众生。
灰最终还是没忍住,“他会赢吗?”
“会的”,林子墨振动骨翼,升得更高了一些,“不是因为他拥有了我的赐福,而是因为他从来都相信自己会赢。”
“从第一次在祭典上向我祈祷、向我呼喊的那一刻前,他就是这样的人。”
灰想了想,然后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去小人儿的城市里玩。”
这个转折让林子墨停顿了一下。
“你刚才不是要去拆掉所有坏东西吗?”林子墨难得笑道。
“你不是说小人儿需要自己成长吗?”灰理直气壮地叉着腰,“那我就去玩了!反正坏东西留给小人儿自己。”
“上次来的时候太匆忙了,都怪你,我都没好好逛过他们的城市,泰伦斯说地下有好多好玩的地方,我全都要去看一遍!”
林子墨注视着她,火焰眼瞳里的光芒柔和了一些。
“那就去吧。”
灰欢呼一声,银灰色的长发在转身时甩出一道弧线,发梢散成的灰色雾气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沉降。
她赤着脚跑出神殿,蜂群大使安娜已经在广场边缘等候了。
她对着灰躬身行礼,额头上珊瑚状的触角微微颤动,在神殿群的黑红色光晕映照下变成了介于粉与紫之间的、类似某种热带果实表皮的颜色。
“灰风阁下”,安娜尊敬地说道,“请允许我全程陪同您游览,当然,还有人类的教士们一起前往。”
“好呀好呀”,灰欣然应允,她凑到安娜面前,好奇地打量着额头上那对触角。
“你头上这个东西会发光诶,是生物荧光吗?还是灵能?我能摸一下吗?”
安娜的触角向后缩了缩,但她还是点了点头,主动向前一步。
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其中一根触角的顶端,纳米机器人构成的指尖在接触到触角的瞬间就解构出了其中一切信息。
温度、湿度、化学组成……数据流涌入灰的意识,她知道了这种荧光的原理,触角内部有一种特殊腺体,分泌出的液体在接触氧气后会氧化发光,光的颜色甚至会随着情绪而变化。
“好厉害”,灰收回手指,真诚地赞叹道:“你们蜂群做东西都好精致。”
安娜再次躬身,她的脸颊上那两簇细碎鳞片在灰的注视下流转出五彩斑斓的虹彩,仿佛一小片被压缩到极致的星云。
“感谢您的夸奖,灰风阁下,请随我来,穿梭机已经准备好了。”
她们一同登上穿梭机,舱门关闭时,灰回头看了一眼,漆黑龙骨依旧悬浮在神殿上方,阳光从月球的边缘斜照过来,在龙骨和火焰之间切出一道极其锋利的分界线。
分界线这一侧,龙骨是漆黑的、沉默的,分界线那一侧,火焰是黑红色的、永不止息的。
穿梭机脱离月球引力场,朝着那颗被冰雪覆盖的行星飞去。
灰把脸贴在舷窗上,窗外的星空在她视野里缓缓旋转,方舟空间站从舷窗的一侧视角滑入,又很快从另一侧滑出。
几艘工程船正停泊在船坞旁边,机械臂从船体两侧伸出来,正在往第二艘巡洋舰的舰身上安装装甲。
“那是小人儿的新船”,灰指着那艘巡洋舰,“泰伦斯已经坐着这种船去那个星球吗?”
“是的,灰风阁下”,安娜坐在她对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泰伦斯大人将乘坐人类文明第一艘巡洋舰前往翡翠陵墓。”
“我也想坐”,灰嘟囔了一句。
穿梭机进入母星大气层时,舷窗外的星空被逐渐变厚的白色气层取代。
冰晶在穿梭机外壳上撞碎,发出细密的声响,灰听着这个声音,每一个冰晶碎裂的波形都转化成她能直观理解的信息。
她听见了冰晶的形状,每一片冰晶在碎裂前都有极其短暂的完整形态,然后就被穿梭机的冲击波撕成碎片。
“它们好可怜”,灰突然说。
安娜愣了一下,“您说什么?”
“那些冰雪”,灰指了指舷窗外,“它们飘得好好的,被我们撞碎了。”
安娜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话,她的触角颜色在淡粉和淡紫之间快速切换了几次,那是她在试图思考这个问题。
最终安娜只是轻声说:“穿梭机降落之后,会有新的冰晶在高空形成的。”
灰没有再说话,舷窗外的白色逐渐变淡,穿梭机穿过了大气层中最稠密的那一段,开始向低空下降。
大电梯的入口在雪原上张开,仿佛一只被埋在冰雪里的巨大眼睛,瞳孔是通往地下的竖井,虹膜是环绕竖井建造的、一圈又一圈向下延伸的环形结构。
穿梭机对准那只眼睛的瞳孔降了下去。
灰在下降过程中一直盯着舷窗外面,竖井的井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圈照明灯,灯光在穿梭机高速下降时被拉成一道道连续的光带。
光带与光带之间的黑暗区域里能隐约看见纵横交错的支撑结构,那些结构从井壁向内延伸出来,在竖井中心交汇,宛如一层又一层被冻结在琥珀里的蛛网。
“我们到了”,穿梭机穿过最后一层支撑结构,降落在地下城市的专用停机坪上。
舱门打开时,一股混合着安乐树树脂燃烧香气的生活气息涌进舱室。
灰深深吸了一口气,每一种气味分子都被拆解出来,她在图谱里读到了很多东西:
东边那家面包店今天烤了黑麦面包,面包师在揉面时多放了一种类似芝麻的香料,西边的花摊上新进了一批从温室里培育出来的蓝色花朵,花瓣里的芳香油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正在加速挥发,中央喷泉里有人投了硬币,硬币上的金属氧化物正在极其缓慢地溶解在水里,释放出微量的金属离子。
“好热闹啊”,灰走出舱门,赤脚踩在地砖上,地砖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上模拟的蓝天白云。
灰低头看着自己在地砖上的倒影,倒影里那个银灰色长发的少女也用同样的姿势低头看着她。
她抬起右脚,倒影抬起左脚,她挥了挥右手,倒影挥了挥左手,灰玩了几遍镜像游戏,不亦乐乎。
她抬起头,穹顶上模拟的太阳正在从东向西缓缓移动,阳光穿过模拟的大气层,在地面上投下带着淡淡暖意的光斑。
“那是个假太阳”,灰指着穹顶。
“是的”,安娜走到她身边,“人类在凛冬降临之后失去了真正的阳光,他们在穹顶上建造了这个模拟太阳,让地下城市也有昼夜交替。”
“可是它是假的”,灰固执地说。
“假的比没有好”,安娜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格外轻柔。
“母亲说,人类是适应性很强的种族,尽管没有基因协调出来的宜居性,他们也会生存下来。”
“失去了阳光,就造一个假的太阳,失去了四季,就模拟春夏秋冬,失去了大地,就在地下建起支柱撑起第二个天空。”
“他们什么都没有,所以他们什么都要自己造,让每一个世界都如他们的家园。”
灰歪着头想了想,“所以他们才会造那么大的船,要到处飞呢。”
“是的。”
灰没有再纠结太阳的问题,她朝着广场东边走去,安娜跟在她身后,死亡派的几名教士保持着一段距离尾随,他们的黑色教袍在人群中像几滴落在彩色画布上的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