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系外围的黑暗里亮起了两个光点,一个黑红色,一个银灰色。
黑红色的那个仿佛用烧红的铁锥在黑色天鹅绒上烫出的孔洞,边缘还在不断向外辐射细密的、类似日珥般的光丝。
银灰色的那个则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每一粒种子都在按照自己的轨迹飞舞,却又始终保持着整体的轮廓。
林子墨在归零之死的火焰屏障前停了下来,三对眼瞳里的火光倒映着面前这团把自己母星系整个包裹起来的黑红色球体,宛如六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黑曜石镜子里映着同一簇篝火。
“这就是你的火?”灰凑到屏障前面,纳米机器人从她身上延伸出去,变成一根极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层黑红色的火焰。
探针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就开始从尖端向后湮灭,湮灭的速度比新生的速度略快一些,探针的长度在缓慢缩短,像一根被点燃的香。
“别碰”,林子墨用灵能把她拽了回来,被拽回来的探针末端还沾着一小簇黑红色的火焰,然后被林子墨及时收回。
“好凶哦”,灰评价道,“连我都要烧。”
“它在保护里面的东西”,他的灵能已经穿透了火焰屏障,仿佛像水渗透沙子一样渗进屏障内部。
“我要把屏障收回来了”,林子墨对灰说道,“你往后退一点。”
林子墨展开了骨翼,归零之死的火焰从他的龙骨表面剥离开来,在虚空中凝聚成丝线,扎进火焰屏障里面。
他开始收线。
每一根丝线都拽回来一小片火焰,那一小片火焰在丝线的牵引下脱离屏障主体,沿着丝线流回林子墨这里。
被收回的火焰在龙骨表面短暂地跳动几下,然后安静下来,变回那种仿佛已经燃烧了很久的、只剩下余烬般暗红色的阴燃状态。
火焰屏障从最外层开始一层层剥落,变得越来越薄,原本被遮挡的母星系在后面逐渐显露出轮廓。
林子墨一眼就看见了那艘正在向星系边境航行的战舰。
战舰的尺寸比他印象中人类文明能建造的最大舰船还要大,舰体表面那些符文印记在灵能视野里清晰得如同黑暗中的篝火,那些波动相互叠加,在战舰周围形成了一圈日冕似的光晕。
林子墨注视着那艘战舰,人类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学会了把灵能运用到这么深层次的应用上,让他不得不感慨人类确实是有创造性的种族。
灰又凑了过来,“是小人儿的船!”她兴奋地甩了甩了尾巴,“他们造了好大一条船!比上次我来的时候大多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心实意的赞叹,像是发现蚂蚁窝里新添了一条通道的孩子。
“林子墨你看你看,他们的船上还有你的气息呢!”
“那是他们的成就”,林子墨纠正她,“是他们自己点燃的火。”
灰显然没有在听,她已经完全被那艘战舰吸引住了,“他们要去哪儿?是不是要出去打架?打架好啊,我也要参加!”
“他们应该是在试航”,那艘战舰的航向是沿着星系边境线巡航,显然是在测试舰船的各项性能。
此时此刻,巡洋舰的舰桥里,舰长正盯着能量读数,试航进行到现在,所有系统都在正常范围内运行,他时不时在航行日志里记录下数据。
负责观测的船员最先发现了异常。
“舰长”,船员显然还没有完全理解自己看到的东西,“边境屏障……在消失。”
舰长抬起头,舷窗外面,那道笼罩着整个母星系的、被教会称为“主之荣光”的黑红色火焰,正在从边缘处开始一层层淡去,向上收束,如同一顶巨大的帐篷正在被人从顶端提起。
一具漆黑龙骨悬浮在太空中,火焰正从四面八方流向祂,仿佛无数条逆流而上的、发光的河流。
舰桥里安静了一段时间,安静到能听见护盾发生器运转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类似风吹过电线般的嗡鸣。
“是主!”舰长惊讶地说道,“是主回来了。”
通讯系统已经开始向方舟空间站发送紧急报告,而火焰屏障已经完全消失了,母星系重新暴露在星海之中。
恒星的光芒毫无遮挡地照向星系外围,在巡洋舰的护盾表面折射出一层淡淡的、类似油膜般的七彩光晕。
林子墨收拢骨翼,最后一缕火焰从虚空中流回他的身体,而那头银灰色的天龙已经迫不及待地朝着星系内部飞去,纳米躯体在加速时拉成一道细长的、不断波动的灰色线条,林子墨则紧随其后。
巡洋舰的舰长做出了决定,“跟上去”,他对舵手下达指令,“保持安全距离,不要靠得太近。”
巡洋舰调整航向,引擎输出功率提升到试航计划允许的上限,护盾系统自动调节了能量分配,把更多功率分配到舰艏方向,抵消转向带来的额外应力负荷。
灰从巡洋舰旁边掠过时特意放慢了速度,她的纳米躯体在掠过舰桥舷窗的那一刻变成了人类少女的形态。
银灰色的长发在太空中飘散开来,她对着舷窗里的船员们挥了挥手,嘴巴张合,说了一句从人类那里学来的话。
船员们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但是通讯官后来在航行日志里用唇语记录下了那句话的内容。
她说的是:“你们好呀,小人儿。”
林子墨从巡洋舰上方飞过,燃烧的龙骨身躯在巡洋舰的护盾表面投下一片巨大的、不断移动的阴影。
与此同时,月球神殿的荆棘在林子墨进入星系内部之后开始疯长。
那些缠绕着神殿外壁的黑色荆棘丛像被注入了某种催化剂,从休眠状态骤然转入疯狂的生长。
荆棘尖端以肉眼可以追踪的速度向前延伸,在延伸的过程中不断分叉,每一根分叉又继续向前延伸、继续分叉。
神殿的外壁在短时间内就被新长出的荆棘完全覆盖,连那些雕刻着经文的石板书都被埋在了层层叠叠的荆棘下面。
长明灯的火苗在林子墨进入母星系时开始变色,从原本的橙黄色逐渐过渡到暗红色,最后变成了一种介于黑与红之间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色调。
神殿广场上,那些正在修行的孩子们最先感受到了异常,他们体内的灵能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涌动,类似潮水跟随月球引力而涨落的、顺应着某种更高意志的涌动。
孩子们抬起头,天空中,那两道身影正在从星系的深处向月球靠近。
“主!”一个孩子大声喊道,仿佛在半梦半醒之间惊醒的呼唤,而此时广场上的教士们已经跪倒了。
方舟空间站的观景平台上,霍华德站在那里,副官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将军,巡洋舰发回报告,主已经回归。”
霍华德凝望着外面的星海,“泰伦斯怎么样了?”
“泰伦斯大人……他醒了,正在念诵祷文。”
不知为何,离病房还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确实听见了泰伦斯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几乎被空间站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的背景噪音淹没,但是每一个音节都在他耳畔清晰得不可思议。
泰伦斯在念诵的是死亡派最古老的祷文:
“至高,至尊,至力的天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