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名叫“黑羽毛”的舞蹈团是先行者,她们在偏远的货运港里举行了首次表演,没有光鲜亮丽的舞台,只有冰冷的甲板与周围高耸的集装箱。
十几名舞者穿着黑红双色的轻纱,腕部嵌着微型等离子发生器,她们在鼓点中起舞,袖摆拖曳出真实的火舌,热浪将空气扭曲成抖动的绸缎。
她们在失重的环境里缓慢旋转,频繁屈伸肢体,动作带着某种原始的、近乎痉挛的韵律。
这种舞蹈没有叙事,只有纯粹的毁灭美学:肢体以违背生命工学的角度折展,仿佛骨骼已被抽离,火焰随着旋转聚合成风暴,在观众头顶形成倒悬的漩涡。
这种表演被称为祭祀之舞,这段舞蹈被直播出去后,舞者们一夜成名,这种艺术形式很快在基金会内部引起了轰动。
它不像传统的舞蹈那样柔美,而是带着一种神圣的力量,即对死亡的敬畏、对信仰的狂热。
媒体集团的算法迅速捕捉到这个潮流信号,立刻签下了这群艺人,把她们包装成了一个偶像团体,扩大演出规模。
大量员工,尤其是年轻的中层职员,对这种舞蹈仪式表现出强烈的兴趣,被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所俘获。
黑红色的火焰在黑暗舱室里流动的轨迹,舞者肢体扭曲形成的剪影,整个场景散发出的那种介于恐惧与狂喜之间的张力,构成了一种基金会主流文化里极度稀缺的审美体验。
能源开采集团在揭幕仪式时邀请了名声大噪的“黑羽毛”舞团,舞者在冷却塔阴影下旋转,火焰风暴被有意引向高空,与废气喷口的红光融为一体。
从此以后,邀请祭祀舞者成了基金会麾下集团忠诚度与财力的双重证明,缺席者被怀疑对亡灵天龙缺乏信仰,进而在贸易配额与信贷评估中蒙受无形损失。
政治鼓励以另一种形式降临:卡伦总裁在年度汇报中特别提及信仰文化建设,将祭祀之舞定性为“提振员工凝聚力的有效形式”。
各个集团领会了这层意思,纷纷将舞蹈表演纳入年度预算项目。
它不再仅仅是娱乐,而是成为一种政治符号,象征着对“新基金会”价值观的认同。
媒体集团则闻风而动,迅速将祭祀之舞拆解成可复制的娱乐商品,他们开发了新的订阅频道,观众可以付费选择视角,近距离观赏火舌燎过舞者皮肤的惊险画面。
集团还推出了周边产品:微缩版的等离子发生器挂件、印有龙骨图腾的工装、以及模拟水疗中心气味的香氛蜡烛。
对亡灵天龙的崇拜被精简成视觉符号,填满员工的休息舱与消费终端,某位营销主管在内部会议上汇报道:
“神圣性已经转化为品牌黏性,本季度相关衍生品的营收增长了四百个百分点。”
那些最积极拥抱祭祀之舞的企业集团往往也是在诱变水疗中心投资最激进的势力,这种关联并非偶然。
基因技术的民用化与亡灵天龙崇拜的仪式化共同构成了一套完整的社会工程:前者改造员工的身体,后者重塑员工的精神。
舞者们并未因狂热而获得阶层跃升,她们仍是合同雇员,按场次领取酬劳,居住在分配好的集体宿舍里。
她们的皮肤往往被等离子流灼伤,因吸入残留颗粒而呼吸系统纤维化,工伤保险合同将这些问题定性为不可抗力,由个人承担主要费用。
她们是基金会走向盛世的新型耗材,比矿区劳工更光鲜,比水疗样本更具观赏性。
某位舞者在后台咳出带碳粒的血块,她对着镜子抹去唇边的污迹,吞服抑制剂,在下一场演出前检查腕部的火焰发生器。
镜中映出她眼底的血丝,那颜色与水疗中心里突变原液惊人地相似。
她从未亲眼见过亡灵天龙,只在舞台上屡屡见到那副龙骨形象,但是她知道自己的舞蹈被赋予了神圣性——尽管这神圣性并未让她的合同多出一项工伤保障条款。
接下来的标准年里,祭祀之舞在基金会内部经历了快速的演化,不同艺人团体发展出各自的风格流派:
有的强调动作的暴力性与破坏性,表演者在舞台上模拟龙骨撕裂空间的姿态,制造出空间涟漪的特效;
有的追求极致的精确与对称性,将舞蹈编排出数学美学,每一个动作的角度和保持时长都经过计算,试图用秩序来逼近那种超越秩序的恐怖……
这些演出从未被组织成任何形式的赛事,基金会的社会结构决定了竞争不仅发生在水平维度,也永远发生在垂直维度。
艺人团体每一场成功的演出都会提升团体在企业集团内部的文化资产评级,这种评级是优质的谈判筹码,进而会转化为更优厚的合同条款。
在一座私密空间站里,卡伦主持了一场特殊的仪式。
这不是公开的祭祀之舞演出,而是一场小规模的、仅限委员会成员参加的私人集会。
集会的高潮是一段顶尖艺人团体的表演,与面向公众的版本不同,这场表演剔除了所有视觉特效,只有表演者本身。
灵能者作为舞者,身体经过多轮深度飞升诱变,已经呈现出明显的异常特征:关节可以反向弯曲,皮肤在激发下会浮现出类似龙鳞的纹理,眼瞳能够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黑红色荧光。
表演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进行,参与者只能通过灵能者释放出来的辐射来观看,或者更准确地说,来体验。
卡伦闭上眼睛,任由那种由多个变异灵能者共同编织的灵能场域渗透自己的意识,他会感受到了某种熟悉的、令人战栗的崇高感。
表演结束后,卡伦在黑暗中开口:“这就是我们正在创造的未来,不是对过去辉煌的拙劣模仿,而是对可能性的开拓。”
没有员工敢于回应,在那种灵能场域的余韵中,在场的每一个生命都感受到了同样的召唤:
来自信仰的召唤、进化本身的召唤,那种将自身作为材料,投入文明演化熔炉的绝对意志。
当灯光重新亮起时,卡伦站在观景窗前望着外面的星海。
他最近总会想起人类文明,那个正在以惊人速度崛起的年轻文明。
他们没有经历基金会所经历的一切,没有在竞争的熔炉里锻造出这种冷酷的效率,他们走的是完全不同的道路。
在卡伦的领导下,波罗斯寰宇基金会的疆域里正在形成一种新的社会形态:
一个将所有成员都转化为自我剥削者的巨型机器,将信仰与科技、欲望与纪律、个体与集体熔铸为不可分割整体的文明实验。
从此,在基金会的世界里,进化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