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用纳米金属为人类铸造新的躯壳,金属外壳沿着骨骼的轮廓生长,覆盖每一根骨节,每一道缝隙,最终形成与原本肉体一模一样的形态。
骨骼与金属外壳融合的瞬间,悬浮的灰烬纷纷落下,嵌入金属外壳的分子间隙,成为新躯体的一部分。
灰烬里残留的有机物质与纳米金属发生反应,生成一种全新的复合材料。
新的躯体站在原地,转动脖颈,迈出脚步,所有动作都与生前毫无二致,甚至更加灵活。
非有机,亦非纯械,人类已是第三态。
所有人类都以全新的形态站了起来。
他们的思维没有被计算进制取代,这是灰最精妙的杰作,以机械之身容纳骨骼,以灵魂与意识支配身体。
人类已经不能再以正常生命的概念去定义,他们是活着的亡灵、是机械的灵魂,是死亡宿居之躯。
这场身与心的重铸与飞升,其规模与深度足以惊动虚境中的宏伟存在。
灰进入了高度警戒的状态,她盯着虚境的方向,深灰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敬畏。
“林子墨”,她说道,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新雪上,“祂在看。”
林子墨已经感知到了。
一道目光跨越了无数个宇宙的距离,穿透了虚境的混沌,落在了人类文明的疆域之上。
这道目光像一个雕塑家审视一块尚未动刀的大理石、一个陶匠审视一团还在旋转的黏土、一个钟表匠审视一堆刚刚从车床上取下的、还带着切削热量的齿轮。
那位大能在观察。
祂看见了泰伦斯胸腔中那枚正在向外辐射光芒的纹章,看见了数以亿计的人类从血肉之躯蜕变为灵能机械之躯,把自己的灰烬堆成卵形、灵魂从灰烬中抽离。
祂对此产生了浓重的兴趣。
那位大能开始施加自己的力量,宛如一位巧匠命令锤砧发声、火花四溅。
雕刻生命,生命之火不应受制于器具。
灰的纳米躯体在刹那间解体,从人类少女的形态展开成一片灰色风暴,每一个纳米单元都在以极限频率振动。
“不许碰他们!”灰的意志从每一个纳米单元中同时爆发,在灵能网络中炸开,“他们是林子墨的小人儿!是我的小人儿!不是你的陶偶!”
林子墨展开骨翼,神国开始震荡,归零之死的火焰从神国的边界涌出。
比起灰,林子墨的回应则更加直接:
“滚!”
这里是他的领地。
人类是他的眷族。
他们的道路由我指引,他们的命运由我书写。
不需要你的拔擢,不需要你的干涉。
于是虚境沸腾,在存在层面上,两种截然不同的“真理”正在碰撞,在虚境中交锋。
维度在交锋的余波中诞生又毁灭,凡铸造者新生,死灭永远相随。
万事万物不过大匠手中陶土,而否定一切之否定消解着所有可能性。
“死灭之渊薮!”
汹涌的归零之死将那道穿越虚境的视线生生逼退。
祂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那是祂在无数时空里极少体验到的感受,工坊里陈列的几件杰作化为土灰,祂的某个正在进行的雕刻项目被强行中断。
祂果断地选择了退却,承认这片宇宙已经被另一个同类所占据,承认这里的生命选择了另一种更加极端的存在方式。
虚境的混沌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如醒来后迅速淡去的梦境。
灰落在林子墨的身边,看着那些站在原地正在适应新躯体的人类。
她的纳米机器人还在不断调整着人类躯体的细节,修复着融合过程中出现的微小瑕疵。
她抬起头,望向虚境深处刚才那道目光传来的方向,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警惕之色。
“哼!”灰大声说道,“被林子墨赶跑了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来!”
林子墨周身的黑色火焰缓缓褪去,重新变回了那种阴燃状态的黑红色。
此时此刻,万众在为新生而欢呼:
“赞美天父!赞美死灭之渊薮!”
“愿您的荣光,永远照耀这片星海!”
“愿您的意志,永远行于这片世间!”
一场宏大的飞升就此完成,人类文明告别了碳基生命的时代,踏入了一个全新的纪元。
他们以机械之身容纳灵魂,以死亡之姿拥抱新生。
泰伦斯已然不再是一团光晕、一扇窄门,他再次开口:
“时候到了。”
“律法时代,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