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章在泰伦斯胸腔里燃烧。
他的肋骨已经变成了透光的栅栏，黑红色的火焰从骨缝间喷涌而出，在他大理石般的刻面皮肤下奔流，将血管烧成熔岩的河道。
火光所过之处，刻面逐一碎裂，发出水晶在液氮中迸裂的脆响，每一块碎片在脱落时都拖曳着细长的光尾，像彗星在告别自己的轨道。
泰伦斯张开的双臂从指尖开始崩解，他的皮肤从灰白色过渡到半透明，然后变成纯粹的、没有实体的光。
光从手臂蔓延到全身，他的身体化作了光，化作了门——一扇通往死亡的窄门。
火燃起了。
大火从窄门之中溢出，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太空，不为低温所动。
火不需要介质，因为它的燃烧并不依赖氧化反应，它燃烧的是灵能，空气里的灵能、每一个人类体内流淌的灵能。
大火仿佛沿着看不见的引线奔跑，从月球到方舟空间站，从空间站到地下城市的每一片“叶子”。
整个人类文明的疆域同时燃烧起来。
灵视穿透颅骨的限制，所有人都看见了熊熊大火。
他们看见自己的文明在火光中融化，流淌成河，河底沉淀着文明存续以来的记忆。
战争中炸毁的房屋，祭典上点燃的篝火，开拓者留下的脚印……
所有的欢笑与泪水、希望与绝望，都在火焰长河里流淌。
他们听见自己的肉体里面传出来一阵声音，像远山的钟声被压缩进一枚核桃里。
他们看见了火焰升起。
毋须再犹豫不决！
人们纷纷跃入火光之中，如同主动跃入铸炉。
那些在神殿中修行的孩子们开始透明化，皮肤下面是流淌的光。
一个男孩举起手，想要惊呼，声带却早已汽化，从嘴里喷出的只有一团带着火星的灰烬。
“我被重塑。”
这个念头在所有人类的心灵中炸响，男孩的身体坍塌下去，像是一具被抽走了支架的帐篷，皮肤、肌肉、内脏，全部化为飘散的灰烬。
然而这些灰烬没有落地，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约束在原地，维持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在这团灰烬里面，一具骨骼的剪影若隐若现，那骨骼不再是钙质的白色，而是被高温煅烧后的黑曜石色泽。
广场上，数百个孩子同时经历了这个过程，他们的虚构之躯相互碰撞，发出风铃般的脆响，却没有散架、坍塌成一撮飞灰。
他们的意识清醒得可怕，能感知到自己身体的每一粒灰烬，一个曾经怕黑的女孩，此刻发现自己的目光能够穿透神殿的墙壁，看见更远处的深空里超空间航道像发光的血管般脉动。
“我被再造。”
第二个、第三个……火焰在新瓦伦汀城的每一个角落蔓延，以至于到外星系的每一座空间站，他们的灵能资质让他们能够承受火焰的淬炼。
泰伦斯高悬于月球之上俯瞰着这一切，他看见眼前整颗行星表面亮起了无数黑红色的光点，像是有人在地壳上凿出了通向地心的孔洞，岩浆从中喷涌而出，那些正是在蜕变的人类。
“我已是死亡之身。”
数以亿计的声音在灵能网络中汇聚成合唱，无数人在同一时刻抵达同一认知后自然形成的和声。
有人在歌唱，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狂笑，但是所有声音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他们的肉体已经死亡，却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灰烬构成了他们的皮肤，骨骼是他们的支架，火焰在血管之中流淌，灵魂与意识被烧灼与净化，剔除了所有冗余——饥饿、疲惫、睡眠、衰老，这些概念对他们而言已经失去了意义。
“我将是天灾的使徒。”
由四个嵌套圆环与上下圣杯弯弧构成的徽记从泰伦斯身化的光芒之中浮现。
这枚纹章是人类飞升的熔炉，当它完全展开时，所有人类文明的疆域都被纳入其辐射范围，连恒星都为之晦暗，仿佛被夺去了光芒。
这是一场全员性的飞升，也是一场全员性的死亡。
灵能网络将他们连接成一个整体，每个人的意识既是独立的节点，又是庞大网络的一部分。
他们可以同时感知到自己的个体存在，以及作为“人类文明”这个集合体的宏观状态。
他们的意识与火光融合，顺着灵能向上攀升，穿过亚空间的湍流，最终抵达神国的边界。
他们看见神国的疆域横跨虚境与宇宙的夹缝，黑红色的土地上生长着荆棘，顶端结着透明的果实，每一颗果实里都仿佛倒映着一个宇宙的生灭。
神国的中央悬浮着那枚便携式以太相位引擎演化的小宇宙，周围环绕灵能溪流，流淌着从虚境虹吸而来的能量，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再往远处看，是浩瀚无边的虚境，那里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过去与未来。
无数个宇宙像泡沫一样在混沌中膨胀与破灭，每一个宇宙泡沫的表面都流动着人类无法命名的颜色，颜色在流动中不断混合，形成极光无法比拟的绚烂，星云的壮美与它相比不过是孩童用蜡笔在灰墙上画下的涂鸦。
宇宙泡沫之间，有宏伟的存在居于此间，祂们的形态超出了时空的容纳极限，人类的灵视只能捕捉到祂们在更高维度中投下的、不断变化的阴影。
有不息之物，幽邃的长河永无尽头，暗礁沉浮，有不越之物，苍茫高耸，层峦叠嶂，始于深渊……
灰从月球神殿的台阶上站起身来。
银灰色的长发在虚空中散开，每一根发丝都化作亿万纳米机器人。
纳米机器人组成的风暴从月球出发，席卷人类文明的所有疆域。
风暴掠过母星，掠过每一艘正在航行的战舰，渗透进每一团人类化作的灰烬之中，包裹住每一具骨骼，轻盈得如鸟雀落在树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