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华德站在月球表面,这颗天体的重力场比人类记忆中的模样更弱了。
他的新躯体比旧的那副高了一些,导致他需要重新适应更高的空气。
灰为他铸造这具躯壳时显然加入了自己的审美偏好,肩胛的线条过分锋利,指关节的金属咬合结构暴露在外。
纳米活体金属可以拟造万物,让皮肤柔软如刚刚诞生的婴儿,使得霍华德既像是血肉凡躯的真人,又在这些细节上暴露已经是机械体的真相。
霍华德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控制握力,在此之前他捏碎了三只茶杯、两扇门把手和一名倒霉副官的记录板。
泰伦斯正坐在王座上看着他。
那张由黑石、骨骼与灰烬熔铸而成的座椅悬浮在金字塔上方,底座与月球表面之间隔着一层不断翻涌的黑红色火焰。
火焰向上燃烧时呈现出老教堂彩窗在正午阳光下投射的色彩,泰伦斯的纯白躯体嵌在这团永不停歇的火焰之中,腹腔里的纹章已经不再大亮。
“你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了”,泰伦斯的声音从高处传来,直接落在霍华德的意识里。
霍华德抬起头,他的眼球被灰替换成了感光晶体,名为“晶状体”的生物组织终于名副其实。
“我在数指节”,霍华德张开右手,手指在阳光下呈现出锻打后未经抛光的状态。
“灰给我装了太多关节,每一根手指有四个活动节点,比正常人多出一节,她说这样比较好看。”
“她是主的使者,纳米风暴的主宰,她觉得好看的东西通常不考虑使用者的感受。”
霍华德收起手指,握拳,松开,重复了几遍,“昨天我签署文件时不小心把笔捏成了齑粉,那支笔可是跟了我几十年,都能叫古董了。”
“以后啊,只能电子办公了,往日一去不复返咯。”
泰伦斯王座底部的火焰跳动了一下,灰烬从王座顶端飘落,落在霍华德脚边。
“你来月球应该不是为了跟我抱怨审美问题的吧?”泰伦斯说道,他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了。
霍华德把目光从自己的手指上移开,从他踏足月球的那一刻起一个问题就堵在他的心里,像一块卡在枪膛里的哑弹。
“我想问”,霍华德说道,“既然你已经是皇帝了,那我是不是可以退休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件事的?”泰伦斯反问道。
“从我知道自己暂时不用死的时候。”
霍华德开始踱步,月球的低重力让他的步伐比在地面上更加飘忽,像一头刚学会用四肢行走的幼兽在试探自己的活动范围。
“我打了一辈子仗,也活得太久了,泰伦斯。”
“从第二次世界大战打到公司战争,从凛冬打到星际,从我还能流血的年纪打到我现在连血都没有了。”
“我送走了无数战友,我一直以为我也会那样——在某一场战役里,被某一发射向我的子弹击中,然后被埋在土里,插上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霍华德·琼斯,一位战士安息于此’。”
霍华德停下脚步,抬起自己的双手,阳光穿透他的金属指节,在地面上投下齿轮组似的阴影。
“可是现在我不用死了,或者说,我死不了,我的灵魂就在这副躯壳里,连死亡都变成了暂时的。”
他放下手,望向泰伦斯。
“所以我问你,我是不是可以退休了,不是因为我老了,我现在这副身体比二十岁时还能打,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战争结束了,‘净化者’覆灭,你加冕为帝,我们人类踏上了飞升之路,你们不再需要一个大头兵坐在指挥席上批阅签字。”
泰伦斯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火焰在他脚下收拢,形成一道螺旋向下的阶梯,他沿着阶梯走下来,每一步都让脚下的火焰向内坍缩一分。
他站在霍华德面前,纯白的面孔上倒映着霍华德的金属躯体,每一个倒影都在缓慢转动。
“霍华德·琼斯”,泰伦斯说,“你认为你现在是什么?”
“一具会走路的金属架子”,霍华德立刻说道。
“你是归零者”,泰伦斯伸出手,指向霍华德的胸口正中。
霍华德体内流淌的灵能突然加速,那些由灰烬与纳米金属融合而成的复合材料开始发热,温度从胸口向四肢蔓延。
“你能感受到吗?你的灵魂还在里面,它比你在血肉之躯里时更加清晰,更加炽热。”
“你离拥抱真正的终结、回归主的怀抱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泰伦斯收回手指,霍华德胸口的温度却没有随之消退,反而继续向全身扩散,他的金属皮肤开始泛出暗红色的微光。
“继续为人类文明工作吧,霍华德。”
泰伦斯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黑红色的火焰从他的皮肤下涌出,火焰中央浮现出一根手杖的雏形。
他把逐渐成型的手杖搭在霍华德肩膀上。
“我册封你为元帅,帝国元帅。”
霍华德瞥视着肩膀上的手杖,这根手杖看上去由熔铸的黑石构成,表面蚀刻着死灭刻印,杖头是一只收拢翅膀的金属鹰,鹰眼位置镶嵌着两粒正在燃烧的灰烬。
“这是元帅权杖”,泰伦斯说道,“持有它,你可以调遣帝国所有军事力量,陆军部队和巡洋舰集群,以及未来船坞中建造的每一艘战舰皆听命于你。”
“你的军衔不再是‘将军’,那是旧时代的称呼,从今日起,你是人类文明的帝国元帅,唯一的大元帅。”
霍华德伸出手,握住了权杖。
杖身上的死灭刻印在接触的刹那全部亮起,杖头那只金属鹰突然展开了翅膀。
这不是传统的机械运动,而是火焰从鹰翼边缘涌出,形成了两片燃烧的羽翼,火焰在稀薄的大气中无声翻涌,照亮了霍华德半张金属面孔。
“死亡派与尊死骑兵”,泰伦斯的声音在霍华德的意识里响起,音量压低到了近乎耳语的程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火苗舔舐干燥松木的细微爆裂声。
“从凛冬年代起就是人类文明的两条腿,死亡派守护信仰,尊死骑兵维持秩序,现在他们该继续协力向前了。”
“从即日起”,泰伦斯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不再局限于霍华德的意识,而是通过灵能网络同时传递到文明内每一个人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