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汀继续向前走,来到大厅中央,低着头审视那些凹坑的排列方式,意识到它们构成了一套完整的符号系统——某种外星特色的祭司活动,流程非常完备。
他向身边的领队说出这个判断,然而领队并没有回应他。
奥古斯汀回头看时,领队的脸正在他眼中发生变化,原本的金属面孔在奥古斯汀的视野里被某种东西替换成了另一副模样。
那副模样非人,表面覆盖着灰绿色鳞片状的皮肤层,颅骨向后拉长,贴合着大厅浮雕上那些跪拜者的颅骨轮廓,眼窝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洞。
“队长?!”,奥古斯汀说道。
“我在听”,领队说道,他的面孔在灵能网络的感知中还是原来那张金属面孔。
其他科学家也陆续停下了脚步,从他们的行为模式来看,至少还有四个人在经历同样的篡改。
随行的归零者之中配有国教教士,他走到奥古斯汀身边,把手按在奥古斯汀的肩膀上。
灵能调律开始了,死灭刻印从奥古斯汀的体内浮现出来,那些交织的线条在他的金属皮肤表面缓慢旋转。
幻象在律法的作用下崩溃了,在奥古斯汀眼中,鳞片状的皮肤层从领队的脸上剥落,眼窝里的黑洞填充回去,颅骨的轮廓收缩回正常形态。
“第三层在前文明的功能定位是神殿”,奥古斯汀摆脱幻象之后,对领队说道他的推断,“这里的灵能浓度比下面两层高出不少,他们在这里强化崇拜意识,同时维护着阶层的上下有别。”
“也就是说”,领队总结,“他们的统治阶层必然在更上面,第四层。”
第四层的入口就在大厅尽头,那扇门比第三层的门更小,或许昭示着社会阶层呈现的金字塔形状。
站在门前,奥古斯汀能感受到门后有什么东西正在向外渗透,是某种灵能力场,灵能浓度比第三层又抬高了一个量级。
那扇门被缓缓推开,灵能冲击随之出现。
某种强烈的穿刺感出现,从眉心正中向内部钻,钻进去之后扩散,顺着脊骨向下蔓延,又从脊椎骨之间的缝隙里向两侧刺出。
以这一波灵能冲击的强度,倘若放在科学家们飞升成为归零者之前,现在他们已经全部失去意识了。
那种强度足够让没经过律法改造的灵能者的灵魂被撕裂,在亚空间里形成一场局部的灵能风暴,把周围的所有灵能者都卷进去,产生连锁的崩溃效应。
来自律法的力量在对抗外部灵能的同时释放出热量,把他们的金属皮肤加热。
奥古斯汀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座正在全功率运转的锻炉前面,热量从骨骼内侧向外辐射。
随行教士走到所有人前面,他的身体同时辐射出密集的灵能波纹,将那些冲击一波波挡在外面。
归零者们在冲击中保持住了意识,没有任何人倒下,他们毅然决然地踏足了第四层。
第四层的空间比第三层小得多,它的形态是一个圆形的密室,墙壁是一种光滑的、深紫色的物质,表面还在发光,如某种暴露在外的器官内壁。
密室中央近似祭坛,正矗立着一台机器,表面密布着复杂的几何刻痕。
奥古斯汀走近一步,刻痕中的某一部分突然亮起来,整台机器开始振动。
幻觉在同一时间降临到所有人身上。
奥古斯汀仿佛再度看见了虚境,看见了那些光怪陆离的世界,也看见了其中隐藏的一抹漆黑的阴影。
祂的尖啸直接炸响在科学家们的意识内部:
“凡人,跪下!在我面前卑躬屈膝吧,我将赐予你佑护和智慧。”
“若敢不从,我必将为你带来终结!”
人类的灵魂并没有屈从于外在的影响。
火之律法的力量开始向外扩散,像是一团低温的火焰,没有烧毁任何东西,却把那个正在下达命令的意识从人类的灵魂中驱赶出去。
律法在此地立下规则,人类之身已经是死亡宿居之地,不接受外来意志的入主。
接下来是一阵恼羞成怒的咆哮,那种咆哮已经不再试图下达命令,祂把愤怒倾泻在科学家们的意识中,没有经过语言的包装,只是纯粹的、想要撕碎他们的意志。
律法的赐福隔绝了这种攻击,就像一座堤坝隔开汹涌的河水。
随行教士举起右手,在空中划出死灭刻印的符号。
在共享的灵能网络中,他向所有在场者说道:“此地禁止穿越帷幕。”
以教士为中心,一道环形的灵能冲击被释放出来,顺着科学家们的身体共振扩散。
意识侵入被这一击瓦解,密室里的灵能波动开始平息,那台祭坛状的机器的振动频率从之前的无序变成了有规律的、缓慢衰减的脉动。
奥古斯汀检查了所有成员的状况,没有人失去意识,也出现畸变迹象,归零者的灵魂与意识在火之律法的庇护下守住了自身的边界。
“开始记录”,领队说道,灵能记录仪完整地扫描整间密室,包括那台机器的结构。
奥古斯汀分析道:“这个前代文明在它的晚期阶段把全部社会结构都建成了崇拜这台机器所连接的存在的工具。”
“流民或不可接触者聚集在建筑的最底层,为的是能靠近崇拜中心,贫民用极有限的资源搭建系统化的居所,定期向上层交出自己的劳力产出。”
“统治城市的祭司阶层——假设第三层那些执行仪式的是祭司——负责维护这套崇拜体系,第四层是崇拜的具体对象。”
“他们把自己的整个文明都变成了一台侍奉这台机器的祭坛”,领队补充道,“流民、中下平民和祭司,所有阶层的存在意义就是为了让这台机器继续运转。”
“现在的问题是”,奥古斯汀说道,“这台机器是否还能被启动,以及启动之后会发生什么。”
随行教士转向祭坛,他观察了很久,然后做出判断:“封印的状态并不稳定,这个存在已经向这里探出了一角,刚才攻击我们的就是祂。”
“祂能够将意识投射于此,只是在此之前无法影响物质世界,机器的功能既是维持封印,也是打开封印。”
“两个功能同时存在?”有科学家问道。
“封印和开启之间的区别”,随行教士说,“在于操作者的身份,祭司阶层启动机器时是打开封印,他们把祭品送进去,换取那个存在赐予的力量,当祭司阶层失去控制权时,机器会自行转为封印状态,暂停与那个存在的沟通。”
“这个文明的祭司阶层在某一天失去了控制,或者被消灭了。”
随行教士看着那台机器,“机器在他们灭亡后自动转为封印状态,直到今天。”
科学家们陆续撤出了第四层,奥古斯汀写了一份初步评估。
评估报告连同他们的所见所闻打包送回母星系,标注最高优先级。
泡泡还等在归航者号的护盾基座旁边,皮膜被这颗星球的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它看见科学家们从遗迹里走出来,挥舞鞭毛,触手在赭红色的沙尘里搅出一个欢快的漩涡。
奥古斯汀走到飞船舷梯底部,泡泡从基座上脱落,飘到他面前,把一块从风沙里捡来的、被磨得光滑的赭红色石头塞进他手里。
那块石头的颜色和这颗星球的黄昏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