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泡把鞭毛卷在归航者号的护盾发生器基座上,把自己固定成一个随船附带的生物挂件。
这个姿态保持了几次跃迁的时间,归航者号从云中巨人星所在的星系出发的时候,泡泡还不习惯灵能跃迁引擎启动时的空间折叠效应。
泡泡的皮膜会剧烈收缩,车轮状的触手向四面八方张开,整个身体变成一颗被捏扁又弹回原状的胶囊,跃迁完成之后,它需要花好几个小时才能重新找到跟随的节奏。
现在它学会了,跃迁前的灵能脉冲一旦出现,泡泡就把鞭毛紧紧缠在基座上,囊体内的腺体停止发光,整个身体进入静止状态。
跃迁完成之后,鞭毛第一个松开,触手依次舒展,皮膜重新透出淡蓝色的荧光,整个过程已经流畅得像个正在换弹的老兵。
“它比我们学得快”,索菲亚在观测日志里写道。
归航者号从舰队的超光速尾迹中脱离出来,前方是一个被临时编号的恒星系。
这颗恒星是处于中年期的黄白星,稳定得像个标准模型,行星在轨道上排列得整整齐齐,负责勘测的驱逐舰已经先期抵达,正在最外围那颗陆地行星的低轨道上布设探测网络。
奥古斯汀在主控台前翻阅先遣队传回的数据,泡泡的皮膜反光从舷窗外投射进来,在主屏幕上形成一片缓缓移动的光斑。
“遗迹建筑面积大约相当旧时代的一个大型城市”,奥古斯汀放大那片区域,“露天结构,分层堆叠,这种建筑方式让我想起了‘空中花园’。”
“先遣队在周围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残留,建筑年代已经相当遥远,我们只能深入遗迹里面探索了。”
“也就是说”,索菲亚看向屏幕,“是一个已经灭绝的文明留下的。”
泡泡用鞭毛敲了敲舷窗,它不是想要进来,它对这个动作本身产生了某种孩子气的兴趣,敲门和回应之间没有因果关系的事实让它乐此不疲。
“让它敲吧”,安全官陈默头也不抬,“比它上次拿陨石块砸护盾好多了。”
星球的轮廓在舷窗里展开,这颗星球的地表以赭红色为主,氧化铁把陆地染成了旧船厂里堆放的锈蚀铁板。
海洋面积相当小,只能说是一座大湖,或许未来某一天就会彻底干涸,而先遣队的探测网已经标注了遗迹的精确坐标。
归航者号降落时,奥古斯汀已经用远程观测把遗迹的建筑结构看了一遍。
那不是单独一座的建筑,而是一整片建筑群,中央是主体结构,几座附属建筑像是卫星城一样分布在周围。
附属建筑大多已经坍塌,风沙把碎屑磨成了表面光滑的卵形,主体结构上保存相对完好的区域呈现出一个阶梯状的形态。
奥古斯汀走出船舱,这颗星球的大气压偏低,风从西面的山脉方向吹过来,把赭红色的沙尘卷成一层紧贴地面的薄幕。
“奥古斯汀博士”,前来迎接他们的是先遣队的负责人,一名先于他们抵达的科学家。
他的声音通过灵能网络传来,平直得像一段被截短的音频,“第三批科考船刚刚抵达,加上你们,现在这里有九组科研人员,燃料储备足够维持一段时间的持续作业,包括爆破活动。”
“九组”,奥古斯汀点了点头,表明这是一个适中的数字,“帝国很重视这里啊。”
领队笑道,“毕竟是帝国发现的第一个考古遗迹,谁知道里面会不会埋着不得了的东西。”
泡泡从归航者号船体外壳上脱落,在半空中舒展触手,皮膜从紧贴金属的扁平状态弹回圆润的纺锤形。
它在低重力环境下飘得比平时更轻快,鞭毛在赭红色的风沙里划出几道转瞬即逝的弧线。
这颗星球的天空是淡橙色的,大气成分决定了散射光会选择更长的波长,在这种光线下面,泡泡的半透明皮膜呈现出类似陈年琥珀的温润光泽。
它飘过几艘科考船的船顶,触手在金属外壳上蘸了几下,又缩回去。
“别碰那个”,陈默通过灵能网络给它发了一条指令。
泡泡在半空中停住了,灵能网络里的指令对泡泡来说只是某种抽象的振动模式,它的智慧使得对禁止倾向的解读成了:那个东西不能碰,可以碰别的。
别的,那就是指的是归航者号的护盾基座,泡泡把鞭毛重新缠上去,皮膜收拢,悬浮在飞船旁边进入待机状态。
“它在等你们回来”,生物学家观测着泡泡的行为,“太空变形虫幼体在离开母体后会把自己的跟随对象固定为一个特定的目标,目前来看,它把归航者号当成了母亲。”
“我们的船当妈妈了”,索菲亚笑道。
“对于太空变形虫而言”,生物学家和她解释,“它选择跟随我们不是因为它智商低,从进化角度可以说是一种适应策略。”
遗迹的主体建筑在靠近之后显得更加壮观。
那种壮观不在于精巧,而在于体量,建筑被设计成四个水平层级的堆叠结构,每一层之间的高度差都相当于把数座城市像积木一样堆起来。
那些被风沙打磨的金属锈蚀得厉害,呈现出从浅灰到暗红的渐变色,矿物成分在不同层级之间差异相当明显。
第一层的金属氧化后颜色偏红,杂质也多,里面有大量肉眼可辨的未熔合颗粒。
第二层的金属偏灰,质地更致密,第三层的金属开始出现类似黑曜石的玻璃质光泽,第四层的则完全变了样,表面有规律性的光泽变化,从不同角度看会呈现出不同的颜色。
“四种不同的建筑材料,对应四个社会层级”,奥古斯汀停在第一层的入口处,面前是一道巨大的拱门,门楣上雕刻着被严重风蚀的图案。
图案中心是一个向上伸展的抽象形体,周围环绕着更矮小的形体,姿态表现出跪拜的特征。
“到第一层了”,奥古斯汀踏入拱门,走廊两侧的墙面有凿刻出来的凹槽,考古队推测这是曾经搭载过某种支撑结构。
地面散落着垃圾,都是被压实的、与尘土板结在一起的残留物,还有一些残破的容器碎片。
角落里堆着几具骨骸,并非宇宙之中常见的类人形,骨骸的结构和碳基生命有相似之处,由钙质和某种金属盐混合构成,呈现灰绿色。
这些骨骸散落在走廊的各个位置,没有集中埋葬的痕迹,大部分蜷缩着,像是冻毙于风雪之中。
“可能是流民或者不可接触者”,领队蹲下来检查,“在建筑边缘寻求庇护的社会成员,连最基本的住所都没有。”
他们继续向建筑深处前进,天然光线逐渐减弱,逐渐发现了建筑内部那些已经停摆的发光装置。
发光装置被嵌在墙体里,表面覆盖着半透明的矿物薄片,经过检测,薄片后面曾经填充着某种液态的、能持续发出冷光的物质。
第二层的入口比第一层窄,通道长度更长,从入口向内逐渐收窄,最终变回正常走廊的宽度。
沿途依旧是住人的空间,只是这些空间被隔断成了更小的单元。
社会阶层的向上提升很明显,到了第二层,这里的住所看上去就像贫民窟,比第一层更加系统化,单元之间有明显的边界。
单元内部的物品摆放呈现重复使用的特征:修补过的容器,垒在墙角的燃料块,用碎石片压着的织物残余。
骨骸数量比第一层多,密度随着向通道内部推进逐渐增加。
第三层的入口是一扇金属闸门,隔断了下层与上层之间的通道,被先遣队切开了。
门的材质已经检测,是某种铁基合金,内部有嵌槽,奥古斯汀一行人穿过门框,里面的空气干冷得让人想起母星的冬天。
第三层的居住单元主要围绕一个空旷的大厅,墙壁上刻满了浮雕,保存程度远比下层好。
到这里或许已经脱离了平民阶层,浮雕的内容能辨认出明确的情节:一群非人形生物围绕着某个发光体,发光体从上方降下来,姿态与前两层雕刻中出现的崇拜主题一脉相承。
大厅的地面上有很多圆形凹坑,凹坑排列成一个内外嵌套的环状,每个凹坑里都残留着曾在里面进行过某种狂热仪式活动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