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支流浪舰队的目标行星远在离母星系上百光年之外，按照祖先留下的航行规划，考虑到星云的减速作用，他们还需要航行更长的时间才能抵达那里。
那已经是一段漫长得令人生畏的距离，几乎等同于整个舰队已经走过的航程的总和。
现在这些人类告诉他们，不仅那颗恒星会被修复，他们也将被直接带回去，用那种被称为“跃迁”的航行技术。
他们消耗的数十代岁月，只消片刻就能跨过，不比跨过一道木头门槛困难。
外交官在巡洋舰的舰桥里等待着回复时，卡努安人的神殿内爆发了一场混合了哭泣、颤抖与祈祷的混乱。
指挥者的触须在神像基座上痉挛般地颤抖着，有长老用一种频率极高、接近海豚叫声的语言表达着困惑与狂喜。
多数卡努安人只是沉默着、呆滞着，像一群被突然推入光芒中的、在地下穴居了太久以至于眼睛已经退化的动物，不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拯救。
工程船队踏入流浪舰队的母星系时，目睹的是一幕宇宙尺度的灾厄现场。
那颗恒星已经彻底走完了红巨星阶段的膨胀过程，将距离最近的行星全部吞没。
曾经的行星轨道上只剩下被烧焦的岩石残骸，在失去恒星引力束缚后漫无目的地漂浮着。
整个星系的内层区域没有生命，只有汽化的万物。
恒星在氦闪之后急剧老化，光度衰减，呈现出一种垂死的暗红色，如同浸泡在水底的铁块，在宇宙暗幕上发出微弱的余光。
工程船队用了一些时间完成了恒星核心的物质注入，聚变燃料以被精炼过的轻元素强行注入恒星内部，穿透了简并态核心的外壳，与残余的氦核混合，重新点燃了聚变反应。
那颗濒死的恒星在引力平衡恢复后开始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亮度暴涨，暗红色过渡为橙红，再过渡为黄白，每一次光谱变化都代表着恒星内部的聚变层级正在重新建立。
膨胀成星云的物质在引力作用下开始向中心回流，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在风停之后缓慢地、不可抗拒地向着出发的那一点聚拢。
被吞没的行星残骸从膨胀外壳中重新析出，残破得就像被歼星武器炸毁的殖民星，它正在太空之中逐渐冷却。
确实有一种歼星武器的作用理念是指向行星所在的恒星，通过影响恒星的聚变平衡来毁灭恒星系内的其他行星，但是这种武器很少被使用，因为不太高效。
行星冷却以后，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达到能让生命重新繁衍的程度，或许再也不会孕育新的生命，但是足以让旧文明驻足。
帝国给了他们选择：等待母星重新稳定轨道以后再度殖民，或者直接在星系外围的荒芜行星安家。
流浪舰队被灵能跃迁的方式带回了他们的母星系，当跃迁完成之后，整支舰队从跃迁状态中脱离，悬浮在刚被修复的恒星光芒之中。
恒星的光芒透过舰船老旧的外壳，在内部的每一寸空间里投下了黄金般的明亮色彩。
那种光芒的颜色正是他们祖先在离开母星之前记录过的光谱数据，存储在最古老的数据核心中，一代代流传下来，已经成为了一种传说。
神殿里的灯光被关闭了，卡努安人纷纷聚集在舰船朝向恒星一侧的观测窗前，沐浴在那种黄金般的明亮色彩中。
他们从未亲眼见过这样的光，几十代人过去了，恒星在舰船内部的环境模拟系统中只是数据，冷冰冰的光谱曲线，而真正的恒星光芒是有温度的，穿透力极强，穿过厚重的外壳后依然能让空气里的每一粒尘埃都闪闪发光。
指挥者的触须垂落在操控台两侧，整个身体陷在座椅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后暴晒了太久的海藻。
他周围的船员们在沉默着、哭泣着，也有人发出了一种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长吟。
他们为之奋斗了数十代的旅程，那些在黑暗中为了多争取一口氧气、一点燃料而爆发的冲突，在饥荒中被毁灭被抛弃被食用的同胞，在绝望中向银白龙骨献上的祈祷……
所有这些挣扎，现在被用一种极其简单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他们并没有抵达目的地，只是被一股远超认知的力量从深渊中捞起来，放回了出发的地方，就像棋盘上一枚无力的棋子。
这项大工程的详细报告被泰伦斯全部公之于众。
他的声音通过灵能网络传到了帝国境内每一个人耳中：
“这支以舰队为基业的文明，在数十代的长途漂流中耗尽了一切，他们的全部精力都用来维持自己活下去，食物、燃料、空气、下一代的人口补充。”
“他们在星海中向前航行不过是无根之萍，没有活力，没有回头之路。”
“他们启航的时候，我们人类文明可能还处在封邦建国的时代，现在帝国已经有了能让恒星返老还童的力量，他们依然还是当初离开母星时的水平。”
整个文明为皇帝的发言陷入沉默，泰伦斯俯瞰着帝国的疆域。
“我们必须引以为戒，一个没有活力与根基的文明是没有前途的，他们漂流了数十代，没有取得任何真正意义上的进步。”
“所有的一切都为了生存，生存成了唯一的目的，于是再也没有余力去思考生存之上的意义。”
“他们的停滞就是我们可能面临的未来，如果我们停下扩张的脚步，如果我们安于现状，把资源耗费在内部的纷争与懈怠上，人类文明终有一天也会变得像那支流浪舰队一样，在星海中浑浑噩噩，直到最后一盏灯熄灭。”
泰伦斯从王座上站起身来。
“我们与他们的区别不仅仅在于我们拥有主的赐福，更在于我们没有停下过前进的脚步。”
“从凛冬的地下城市到星海共同体的席位，从第一艘超光速飞船到灵能跃迁引擎，我们一直在向前走、向上走，永不停歇，大力发展科技水平。”
“向外扩张是永不止步的根本保证，土地是生长的第一需要，我们需要拥有更多土地，拥有更多阳光下供我们耕种、建造和繁衍的疆域。”
“这份根植于人类文明内心深处的渴望，对土地、对阳光、对生存空间，对至高的渴望是驱动我们的原始动力。”
在全人类面前，泰伦斯发出宣告：“在归零帝国的团结意志面前，所有充斥着不同意见、混乱资源分配和利益冲突的文明都没有胜算可言。”
所有正站在各个殖民星系的新土地上的人都听到了皇帝的话语。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感受着胸中涌动的某种渴望。
这种渴望比他们体内的灵能火焰更加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