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艇带回永动号的初步接触报告后，外交官立刻通过加密灵能链路将情况汇报给了军团旗舰，旗舰又将信息上传至更高层级的指挥网络。
在归零帝国的行政体系中，与主存在潜在关联的文明属于极其特殊的类别。
霍华德在他的办公室里接收到了这份标记为“高度优先”的报告。
他的办公室还是设在方舟空间站的行政区内，一间简洁到近乎清苦的房间，墙壁上依旧没有装饰，只有一面巨大的全息屏幕实时显示着大远征各条战线的推进进度。
桌面上除了必要的文件处理终端，唯一的私人物品是一枚被装在透明密封盒里的老旧弹壳，那是当初泰伦斯在铁皮房里的吧台下拿出来的那盒子弹中的最后一枚，被霍华德在战场上串在脖子上当过吊坠。
霍华德用一些时间读完了整份报告，然后通过灵能网络联系了月球神殿。
“泰伦斯”，他不常称呼陛下，而是直呼皇帝的名字，这是他们之间独有的特权，从凛冬年代一起走过来的老战友之间私下不需要繁文缛节，“那份关于流浪舰队的报告，你应该已经看过了。”
泰伦斯的声音直接在他的意识中响起，“看过了，我检索了基金会提供的星图历史数据，这支舰队的母星系确实在一段时间之前发生过氦闪，恒星膨胀吞没了最内层的几颗行星。”
“显然他们是在灾难发生之前逃离出来的，用的还是行星际航行级别的技术。”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或者说，你的直觉。”
泰伦斯有时候很相信霍华德的直觉，一个老兵的直觉，这点在公司战争之中一直延续至今。
他们现在讨论的问题涉及到主，不仅仅是一个文明是否应该被征服或毁灭的问题，更是关于信仰、关于与主之间的关联。
“我的建议很简单”，霍华德说道，“给他们修一下船，提供一次性补给，然后让他们继续自己的旅程。”
“他们已经在星海中漂流了数十代，继续漂流下去也没什么区别，这样既展现了帝国的仁慈，又没有对远征计划造成实质性的干扰。”
“霍华德”，泰伦斯过了一会儿才回应，当他的声音再度响起时，带着一种极其少见的、接近咏唱的语调。
“这支流浪舰队启航的时候，我们人类文明大概还处在封邦建国的时代，还在用青铜器和铁剑相互厮杀。”
“而他们已经在星海中航行了数十代，漫长的旅程没有让他们发展出超光速航行技术，也没有让他们掌握其他异种能源的运用方法，他们在舰船设计上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步。”
“他们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一个目标上：活下去。”
“按照考察报告，他们在旅程中毁灭了同伴，拆卸了同伴的舰船，把它们变成备用零件。”
“他们在穿越星云时被迫减速又加速，消耗了海量燃料，然后在之后的航程中不得不进一步削减能源分配。”
“他们为了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付出了所有可以付出的代价，包括对彼此的信任、对未来的憧憬，以及——如果那些零星的观测记录是准确的——甚至在饥荒时期吃过自己的一部分同胞。”
“这样一支舰队，补一补，给点吃的，然后继续让他们去流浪？”
泰伦斯停顿了很短的间隙，“或许我们可以把他们立成一面旗帜，向外界宣传我们人类文明爱好和平，与诸文明为善。”
“你打算怎么做？”霍华德问道。
“找到他们的母星系”，泰伦斯说，“那颗已经发生过氦闪的恒星，让工程船队过去，向恒星内核重新注入聚变燃料。”
“重新点燃一颗恒星？”霍华德质疑道，“以我们现在的技术，恒星复苏工程是可行的，但是这需要动用帝国最顶尖的工程团队，而且工程周期——”
“不仅仅是重新点燃”，泰伦斯打断了他，律法纹章的光芒通过灵能链路在霍华德的视野中投下了一片黑红色的虚影。
“要让那颗恒星恢复到年轻时的引力，把膨胀成星云的物质重新吸引回去，形成一个稳定的、可以重新孕育行星系统的恒星。”
“这颗恒星吞噬了他们的家园，他们的行星在氦闪中被烧成了焦炭，他们回不去的家园，帝国为他们重建。”
霍华德在行政办公室里站了很久，全息屏幕上大远征的战报还在不断地滚动更新，前线的军团长们正在十几个方向上同时推进，每一个方向的推进都需要数以千计的战舰和数以亿计的归零者士兵作为支撑。
“大远征”，这是一个宏大到近乎狂妄的工程，足以让他们这个河系里所有文明都目瞪口呆。
然而复苏一颗恒星似乎会成为大远征中的一个插曲，帝国的工程船队已经积累了丰富的大型工程经验——从“天环”粒子加速器到母星的气候复苏工程，还有翡翠陵墓的生态再造。
但是修补一颗恒星，让它从红巨星阶段逆转到主序星阶段，这种工程量可不小。
霍华德最终点了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我会调集工程船队，同时让军团长们在远征前线腾出一条安全的航线。”
“去办吧”，泰伦斯收回了意识的延伸，月球神殿重新陷入了火焰燃烧时特有的那种静谧。
归零帝国的工程船队在一个标准周期内完成了集结，在霍华德元帅的直接命令下，多个军团中的精锐工程力量被从各条最近的战线上抽调出来，组成了一支规模前所未有的恒星修复编队。
与此同时，一支由巡洋舰和驱逐舰组成的护航编队再次接近了那支流浪舰队，这一次他们带来的是正式的帝国文书。
外交官正站在永动号的神殿中央，面对着指挥者和一群卡努安长老。
神殿里那尊银白龙骨的雕塑在暖橙色光线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雕塑的底座上摆放着一些简单的祭品——干燥的藻类、几块被磨得光滑的矿石，还有一本用他们自己的文字书写的、记录着“宇宙灯塔”传说的手抄本。
“你们的母星系，那颗发生过氦闪的恒星。”
“帝国决定修复它。”
指挥者的触须全部僵直了，他的鳃状结构在脖颈两侧剧烈地翕动着。
“修复……恒星？”他的声音从发声器官里挤出来，像是每一音节都卡在了喉咙的半途。
“是的”，外交官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已经完成的既定事实。
“帝国的工程船队已经在前往你们母星系的途中，他们将向恒星核心注入聚变燃料，重新启动核聚变反应，让恒星恢复到年轻时的引力水平。”
“膨胀出去的物质会被重新吸引回来，形成新的行星轨道，你们逃离的灾难，那颗吞噬一切的膨胀恒星将被平定。”
神殿里所有的卡努安长老都呆立在原地，他们灰绿色的面孔在雕塑的暖光中显得更加湿润，有些人的鳃状结构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渗漏气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