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
池彻根本也没打算征求她的意见。
而更像只是通知她一声。
没等俞清昀回答,他便舌尖抵着唇角,吊儿郎当地转回了头。
继而左手手肘撑在窗沿,
行云流水般的,右手单手转动了方向盘。
黑色大g随即从拥挤的长龙中跳脱而出,
顺着一旁小道前行几米,轮胎碾着花坛边摩擦旋转,转进了前往东梁山景区入口的小道。
视线范围内的正前方,远处景象忽地变成了郁郁葱葱的群山时,俞清昀才回过神来。
她有点懵圈,
下意识侧头:“我们现在去哪儿?”
池彻手指点着方向盘,
觉得她的问题莫名其妙。
“不是说了么,
去看清晨的日光。”
“……”
俞清昀抿抿唇,
听他那笃定的语气,自己都有些不确定:“我不是还没答应吗……”
“哦,
是么。”池彻略微惊讶地挑起眉,
“刚看你那眼神……”
俞清昀抬眸望过去。
他却轻描淡写移开视线,
不在意地把话说完,“还以为你迫不及待了呢。”
“……”
侧脸温度倏地攀升一瞬。
俞清昀眼神躲开,
纤细卷曲睫毛随之晃动:“……我有吗?”
“你没有么。”池彻轻扯唇角哂声。
“……”
倒也没继续揶揄她,
池彻下巴往下送了下:“来过这儿吗?”
趁着往外看的借口,俞清昀将车窗打开了些,让冷风帮她脸颊降温。
她无声呼出口气,
再佯装镇定道:“没。”
“那不正好,
”池彻说,
“听说这儿是日出时长北最接近太阳的地方,
景色很漂亮的,
真没兴趣?”
后知后觉紧张感侵袭头脑,俞清昀吞吞吐吐:“倒也不是没兴趣……”
只是心裏有点没底。
黄前前说的没错,她的生活确实是一潭死水,平静无波。
但其实说到底,大多数时候,她还是享受平静和死板的。死水虽然沈闷,但至少八百年都不可能掀起惊涛骇浪,她恨不得溺在裏面一生一世。
池彻这种,说走就走,想一出是一出的做法。
让她感到忐忑又怪异。
但因为这是池彻,她又不争气得有点隐隐雀跃。
池彻看过来:“那怎么?”
唯恐被看出点什么隐秘的心思,俞清昀慌忙翻出躲藏的借口:“明天可能——”
“明天周末。”
“我是说家教——”
“别以为我不知道老闻明天要带小胖墩去祭祀。”
“那今晚宿舍门禁……”
池彻瞥她一眼,都懒得反驳。
意识到他也是长北大学的学生,俞清昀讪讪找补:“我还以为是在高中。”
池彻从鼻子裏哼笑了声:“说得跟你高中没这样过似的。”
他这句话低低出口时,越野车正好碾过一条减速带。
哐当一声,掩盖了他声音。
俞清昀没听清他说什么:“嗯?什么?”
“没什么。”池彻面色不变,“夸你呢,好学生。”
“……”
眸光往右扫了扫,见俞清昀面色还是惶恐,手指也捏紧了安全带,粉嫩指尖掐出一抹白。
池彻忍不住嗤出声:“至于么。”
“……嗯?”
“谁看了还以为我人贩子呢。”池彻拖着调子说。
“……”
静了须臾。
池彻轻嘆一声,这才咂嘴将真话托出:“这两个小时内没法通车,与其搁那儿跟你大眼瞪小眼地堵着,还不如找点乐子。”
汽车缓慢减速,跟随前车一同左转进景区停车场。
他不慌不忙觑俞清昀一眼,补充道:“不是吗?”
他这话传到俞清昀耳朵裏,自动解读为——
在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跟她这种“没劲儿”的人一同关在车上,实在太无趣,不想法子去玩玩儿他会无聊死。
“……”
俞清昀非常有自知之明。
再加上一时之间也确实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她配合地讪笑:“是。”
池彻把车在入口收费处停下,从钱包裏掏出一张红票子,手臂斜在窗沿,两只修长指尖夹着往外递。
视线却看向俞清昀。
莫名其妙的,语气都带上点轻松的意味:“更何况……”
他顿了顿,平淡道:“插队跟我约会的机会,不是谁都能拥有的。”
“……”
听起来十分欠揍,但又偏偏无法反驳。
因为确实是实话。
旁人或许不了解,但跟池彻同所高中出来的俞清昀对这一点是深有体会的。
那时候,就算是再不起眼的东西,纵使真实性都无法考证,只要被冠以池彻的名头。
譬如他的电话号码,他的q/q号,他曾用过一阵子的选修书。
一旦被放上跳蚤市场,都是註定被哄抢的命运。
俞清昀也曾拥有过。
当时班裏有个热爱分享和八卦的男同学,把不知道从哪个小道消息打听来的池彻的电话号码写到了黑板上。
没人知道是真是假,但黑板旁还是即刻围满了人头。
同桌兴致勃勃问俞清昀要抄吗,俞清昀写着题目,面色镇静说没兴趣。
同桌撇撇嘴,拿着本子凑去黑板前了。
等周围人都走光了后,俞清昀才不动声色地移了移瞳孔往黑板看去。
粉笔字已经被抹掉了大半,但还好,依稀能看清。
悄悄摸摸抄在草稿本末页角落时,她心臟都快蹦出来了。
手也抖得不行,几个数字写了好几遍才抄写完整。
后来国庆假期在家纠结了七天。
一直到收假那天,趁着俞华月出去买菜,魏明泽打牌还没回家时,心一横,她拿着座机快速摁动号码拨了出去。
那头倒是接得很快。
只是没等她说话,便传来一道躁意十足的男声。
这声音听着也年轻,但声线却和池彻有很明显的差别,池彻音色更富磁性,是非常有辨识度的寡冷感。
电话裏那人骂了句很难听的臟话,威胁她以及在这段时间裏和她一样打过去电话的人说,如若她们再打电话过去,他就去报警告她们骚扰,让警察把她们全抓进去吃牢饭。
十五岁的俞清昀被吓得不轻,连忙挂了电话。
本以为不会再有后续。
几天后的晚自习下课回家后,俞清昀正在玄关处换鞋子,俞华月突然冷不丁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池彻的人。
俞清昀心裏一紧,连拖鞋都套反了脚,踉跄了下才站稳。
没敢正面回答俞华月,而是磕磕绊绊问:“怎、怎么了吗?”
还好俞华月并没有怎么註意到,她正拿着抹布擦餐桌,瞥了她一眼,说刚刚有个叫池彻的人打了他们家座机,他说想替他哥道个歉,说他哥之前没有恶意什么的。
俞清昀现在也记不清当时自己是什么心情了。
只模糊记得她脸烫着扔下一句:“不认识,应该是打错了吧。”
然后便趿着拖鞋急忙跑进房间,关了门后,背使劲儿往门后抵。黑夜裏的心臟怦怦直跳,一整个晚上都不得安宁。激动又懊恼,心想她要是下课后早点回来就好了,说不准还能接到池彻的电话。
不过后来她也没再打去过那个号码。
也没过多久就听说,池彻因不堪其扰,已经换了号码了。
于她单方面欢欣窃喜的,和他之间唯一的联系,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
“咚咚”——
有人屈起食指敲击车顶的声音打断她的神思。
俞清昀眨眨眼,楞楞转头。
池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车,这会儿驾驶座车门开着,他站在车旁,一手懒洋洋撑在车顶,另只手摁在车门上。头颈配合车的高度低下来,手臂和肩颈拉扯出流畅野痞的弧度。
“是下车也要请您么,”他漫不经心地说,“小俞老师。”
俞清昀:“……”
俞清昀微赧,连忙接了安全带,开门下了越野车。
那时候的东梁山景区管理还比较混乱,不需要门票,但裏面各种餐厅以及娱乐设施都是单独收费的。
俞清昀亦步亦趋跟在池彻身后。
斜前方的男生身型高大,肩宽腿长,比例极为优越,走路大摇大摆。上身裏面穿灰色无帽卫衣,衣领露出半截,修饰挺直头颈,刺在后脖颈的黑色短发衬得裸露在外的几寸皮肤更加冷白。
外面一件黑白撞色夹克,下身是黑色工装裤,脚踩一双运动鞋。
很是随意的一身穿搭,放到他身上就是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心臟跳动速度又没由来快了起来。
俞清昀暗自懊恼,又悄然默许它的放纵。
池彻倏地停下脚步。
回头,双手仍懒散随意地插在外套兜裏,下巴朝一旁扬了扬:“吃饭了吗?”
俞清昀一下没反应过来:“问我吗?”
池彻轻扯嘴角:“不然我问鬼么。”
“……”
俞清昀清了清喉咙,顺着他视线朝旁边看了眼。
是家随处可见的石锅拌饭。
“没吃。”她老实摇头,忽地抬眸看到墻上的价格表。景区的饭店一般都要比外面贵个几倍。
她又下意识补充了句,“但我不饿。”
“哦。”池彻点点头,大步走进了店铺。
俞清昀:“?”
以为他没听清自己的话,俞清昀跑了两步过去扯住他:“我说我不太饿。”
池彻回头,视线往她扯住他衣角的手上落了落。
女生手很小,皮肤白嫩,手指也纤细,指甲边缘修剪得圆润整齐,甲体透着淡粉色。
干凈又清澈的感觉。
凸出喉结滚了滚。
池彻撩起眼皮,睨着俞清昀圆圆的鹿眼说:“我听到了。”
“那——”
“但我饿啊。”池彻莫名其妙,又插科打诨语气道,“你不饿我也不能吃?这么霸道啊?”
“……”俞清昀讪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回应她的是池彻的一声哂笑。
“陪我吃个饭当车费,”男生懒洋洋往裏走,头都没回,“不过分吧。”
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再加上在景区,店裏人不算多。
池彻随意找了个座位落座,老板娘很快递过来餐单。
他随手翻着,眼睛却盯着俞清昀:“吃什么?”
“我不吃了。”俞清昀重覆道,“我不饿。”
“你不会就打算搁这儿看我吃吧?”池彻略惊讶地看向她,“以为参观动物园呢你。”
“……”俞清昀摸了摸鼻子,“那我跟你点一样的吧。”
她话才落下,池彻就已经腿一蹬,拿着菜单起身去前臺点餐了。
熟练得像是昨天才来过一般。
俞清昀想到这儿,等他回来后,便也顺口问了句:“你来过这裏?”
“没,第一次来。”
池彻说着,和俞清昀同时抽了张餐巾纸擦筷子,又将筷子并排整齐靠在碗边。
动作默契又整齐。
俞清昀微微一滞。
视线凝滞住的瞬间,脑子裏无声放了束小烟花。
为这不起眼的,无人在意的小巧合。
只是兀自甜蜜后又有些疑惑。池彻看起来这么大不咧咧又混不吝一人,竟也和她一样有这种奇奇怪怪的小癖好。
也许是她盯得实在有些明目张胆。
几秒后回过神来,才发现对面的男生正睨着她一动不动,似笑非笑。
呼吸一屏,俞清昀挪开视线:“怎么了?”
池彻人懒散靠在板凳上,长腿大喇喇敞开着,修长指节搭在桌沿,轻点了下。
“学我?”
“……”
俞清昀顿了顿:“没有。”
“啧,”池彻扬起眉尾,“不仅学我,还不承认?”
默了默,俞清昀将筷子转了90度,筷头对准了旁边的墻。
池彻嘴角这才慢悠悠拉开,轻嗤了声。
饭上得很快,没几分钟,老板娘便端着两碗石锅拌饭过来。
放下餐盘,她示意了下她右手那份:“这份是纯素的,是你们哪位的?”
池彻下巴朝俞清昀那头一点:“问她。”
俞清昀当然是接过那份纯素的:“我要这份,谢谢。”
她松了口气,刚刚其实还蛮担心,要是她一会儿剩下大半肉菜不吃,会不会不太好。
倒是没註意到,为何她明明说让池彻点一样的,他却点了两份不同的这裏来。
池彻没什么意见,直接拿了另一份吃起来。
他吃的速度不慢,也很明显没有细嚼慢咽的习惯,扔进嘴裏嚼几下便往下咽。
但吃相却并不难看。
不过,如果是他的话,大概想难看都很难。
俞清昀忽然就联想到,不论是现在的长北大学,还是以前的九弯附中,学校论坛裏都流传着很多关于池彻的偷拍照,或是他埋头大口吃饭,或是他将将趴桌上午睡起来,头发还乱糟糟的时候,甚至是他刚打完篮球赛,衣服都被汗浸湿,汗涔涔的模样都有。
五花八门的视角和场所,但就没一张难看的。
他这人,好像生来便优越。
对面传来筷子和勺子与石锅碰撞出的轻响。
池彻不算纤长但浓密的睫毛微微下垂,凸起喉结上下规律滚动。
生来便优越的人,此时正坐在她对面,在同时的,和她吃着同一种食物。
俞清昀努力按平上勾的嘴角,下一秒却又兀自挑起。
意识到这点,生怕对面人一抬眼就註意到,她只好连忙往嘴裏餵饭掩盖。
还是头一次吃得这么急急忙忙的。
吃饭的时候俩人都没说话。
快吃完时,老板娘端了两碗汤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