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清昀乖巧道了谢。
老板娘心一软,笑瞇瞇地说不用谢,收起餐盘往回走了两步后,还是忍不住倒回来多嘴了两句。
她看着池彻不满道:“小伙子,看你长得帅帅气气的,怎么也不给女朋友点点肉菜?”
俞清昀正喝着汤,“女朋友”三个字猝不及防窜进耳朵。
瞬间被呛到,猛烈咳嗽出声。
还没回过气,她便连连摆手:“没、没有,我只是不太喜欢吃……啊,也不是女……”
一时之间竟不知是先解释“女朋友”还是“肉菜”。
池彻这边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对于简单场景的应付他是信手拈来,这种程度的误会大抵也浑不在意。
游刃有余扯了几张纸巾递到对面,然后眼底铺开散漫笑意,开玩笑地怪罪老板娘道:“看吧阿姨,您可把我女朋友吓得够呛。”
微热的汤还呛在喉管,俞清昀忽地心跳一滞。
就连咳嗽都莫名其妙止住了两秒,纸也没顾得上接,一脸楞楞地看着对面的男生。
耳根极为迅速地热了起来,并蔓延至双颊。
她又急忙低下头,放轻了咳嗽的声音。
池彻依然是一脸的云淡风轻。
把纸塞到俞清昀手心裏,然后吊儿郎当地跟老板娘继续道:“而且我女朋友这是心疼我。”
说完,视线飘回对面:“是吧,女朋友。”
眸底的捉弄意味一闪而过。
女生中长发披肩,鬓发夹到耳后,修饰流畅小巧的鹅蛋脸弧度。小鹿眼透着些无所适从,耳根和侧脸都被染成了粉红色。也不知道是被呛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张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又没说出口。
老板娘只当是小情侣秀恩爱,咗咗两声后便走了。
周围空间重归安静。
池彻一副没把刚插曲当回事的样子,两指卡住汤碗慢条斯理地呷着。
脸颊的热度还没能降下来。
以免尴尬,俞清昀清了清嗓子道:“老板娘好像是误会了。”
池彻觑她:“误会什么?”
“误会我们……”她摸着侧脖颈,“误会我们的关系。”
池彻对答如流,声线也淡:“我们什么关系?”
“……”
静了两秒,池彻薄唇溢出一声笑。
轻嘆口气,语气似乎变正经了些,也体贴了些:“大晚上的,又是孤男寡女,要不是情侣的话……”
俞清昀眨了眨眼。
他抽了张纸擦手,继续道:“对我影响多不好。”
俞清昀:“?”
俞清昀:“……”
瞥了眼女生怔住的神情,池彻摊手:“开个玩笑。”
俞清昀小声地“哦”了声,其实她哪会介意这个。
边想着边伸手摸衣兜准备付钱,却摸了个空。于是才想起今天因为是去图书馆,所以只带了饭卡,没带钱包。
见她仍坐在座位上没动,池彻睨她:“不走?”
俞清昀赧然:“我钱包没带出来,你可以先帮我垫一下吗?”以表诚意,她又道,“回学校了立刻就还你。”
池彻正起身,闻声略惊地抬了抬眉:“你也没带?”
俞清昀有点懵:“啊?”
也?
沈着思忖须臾,池彻做了个决定:“没办法了。”
他忽地探身过来,拽起俞清昀手腕就往外快步走,急匆匆的。
男生腿长步伐大,俞清昀踉跄着跟在他身后,只得小跑才能勉强跟上他速度。
池彻虎口皮肤与她手腕紧密相贴,血管温热,脉搏涌动。
稀裏糊涂跟着跑了阵,俞清昀才逮到个空檔问出口:“不是还没给钱吗?”
“对啊。”走出饭店,拐过了个弯,池彻才停下脚步。
他比她高一个头,往她身后看了眼,低回视线时顺势弯腰侧头,嘴唇贴到她耳边很近的位置,声音压低:“所以没办法,只能带你逃单了。”
突然的靠近,他灼热气息喷洒在耳畔。
俞清昀呼吸一紧,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怔了下,大脑才将他话语意思解析出来。
啊?
逃单?
呼吸再度收紧。
她很是震惊,内心也忐忑起来。心虚地看了眼周围,才小声商讨道:“逃……这样不太好吧?”
池彻大言不惭:“有什么不好?又没有监控,好不容易跑掉了你还回去自投罗网?”
话是这么说。
俞清昀抿抿唇,尝试跟他讲道理:“老板娘做生意也不容易——”
池彻单手插兜裏,人优哉游哉往墻边一靠,理所当然地:“再说,外面堵那么厉害,难不成要我开车回学校拿?”
“……”
虽然但是。
俞清昀纠结了下,正在迟钝的脑子裏琢磨着对策,眼皮一抬,蓦然撞见男生压不住笑意的嘴角。
他头略低着,右手握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
眼底漾着没想掩盖的促狭意味。
脑子裏也在这一时刻,后知后觉将刚在停车收费口,池彻夹着红票子递给管理员的画面推送了出来。
眼皮一垂,他垂在裤缝边的指尖夹着的小票也正好落入了视线。
其实池彻点餐的时候就已经把钱付过了。
只是呢,啧,刚一对上女生乖巧又澄澈的小鹿眼,就忍不住恶劣心起。这张小票他也一直这么光明正大地夹在指尖的,根本就没打算藏过。
只是她竟还真被他这拙劣的把戏给骗到了。
俞清昀:“……”
睁得圆圆的眼睛霎时往下耷拉。
女生秀眉敛起,神色染上恼羞,双颊也浮起绯红,一掌就朝他拍了过去:“幼不幼稚!”
俞清昀声线细软,就算混进了恼意刻意咬重了发音也如同撒娇一般,羽毛轻飘飘往他耳膜挠。
痒痒的,酥酥的,麻麻的。
她手小也嫩,劲儿更小,一掌拍到他手臂上还没他平时给自己掸灰重。
池彻抬眼看了眼她。
面前的女生还嗔怒着盯着他看,胸口轻微上下起伏。
也不知道是被他气的,还是刚才跑那一趟喘的。
这小身板儿,也未免太不禁折腾了。
凸出喉结滚了滚。
也就顿了半秒。
池彻恢覆吊儿郎当混不吝的姿态,朝旁边夸张地晃了下,捂住手臂,没脸没皮地开始碰瓷:“怎么还打人呢你,好学生?”
俞清昀眼睫眨了眨。
在这瞬间回过神来。
她刚刚干了什么?
池彻还揉搓着手臂,动作在佯装碰瓷,背后半截是白墻半截是透明落地玻璃。分界线将他颀长影子切割落在她身侧,黑岩石般漆黑的瞳孔却像盛满了星星在闪着光,蛊惑又勾人的笑意从眸子裏溢出。
俞清昀也就是在这一刻,心臟没由来地狠狠一跳。
血液涌动,耳膜嗡鸣,呼吸滞停,瞳孔扩大,嗓子发紧。
和池彻接触过的掌心也像无端被放在火焰上炙烤了一瞬,开始朝内蜷缩发烫,有点痛,有点慌,又有点发红。
池彻这人,他的坏和撩都像是骨子裏自带的,早已和血肉野蛮生长连在一起,极为随意的一句话和一个举动就让人招架不住,忍不住脸红心跳,只得节节败退。
趁着这抹烫度还没能蔓延至全身各个方位。
俞清昀立即转身,埋着头只顾往前走,磕磕绊绊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谁……那谁叫你骗人的……”
笑意继续在唇边扩大。
池彻盯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看了几秒,才双手往裤兜一揣。
悠悠哉哉地几步追上去,斜着肩膀,低头,吊儿郎当地又扔下一句:“好学生,干坏事的感觉怎么样啊?”
俞清昀没说话,只顾着用手冰脸降热度。
“哟,还真是好学生。”池彻扬扬眉,“这点儿小事儿都吓成这样。”
“我哪有被吓到?”俞清昀下意识反驳,虚张声势。
“那你——”池彻忽地放缓了语速,拖着调子,意味深长,“脸红什么?”
“……”
俞清昀一噎,脸烫得更厉害了,立刻加快了脚步,胡乱扔下一句,“我、我是被热的。”
然而还是被池彻一步就追上,他点点头:“那为了给你降降温,”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的,他又嘶声紧了紧外套,搓着手提议,“我陪你玩夜间游乐场吧?”
俞清昀:“啊?”
未等她给出回答,池彻头转了一圈,抬手冲一旁的旋转木马打了个响指:“就从这儿开始。”
东梁山景区下有好些游乐设施,几乎算是个小型游乐场,不过和十年后的现在不一样,那时候的游乐场都是各个游乐设施分开收费,也由不同的老板负责。
而池彻说的旋转木马便是其中之一。
俞清昀觉得自己已经跟不上这人的跳跃性思维了。
怎么能有人刚刚还在说什么干坏事,这会儿就已经说起玩玩游乐场的事儿了。
于是她也被成功带偏了。
俞清昀提取了个不重要的关键词:“陪我?”
“对啊,”池彻一脸坦荡,“你不是想玩游乐场?”
“我什么时候说过?”听他那肯定的语气,俞清昀几乎怀疑是自己记忆出了问题。
“没说过吗?”池彻耸耸肩,不在意道,“哦,那是我记错了吧,我以为你们这些童年跟作业过的好学生们,都会憧憬这些玩意儿的。”
其实池彻这倒是猜对了。
游乐场确实曾是俞清昀小时候的一个愿望。
俞清昀父亲早逝,她印象中的父亲形象都是从寥寥几张黑白照片,以及俞华月的讲述中得知,然后磕磕绊绊在脑子裏建模形成的。
而自她有记忆起,俞华月不是在去打零工的路上,就是在去借钱还债的路上。再后来她长大一点,俞华月和魏明泽成婚后,她的生活便由无趣变得动荡了。
大概还真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俞清昀童年希冀童趣,少女时需要安稳,情窦初开时……便渴望那个和她完全相反,活得恣意洒脱,做什么都随心所欲的一个人。
不过……
俞清昀心臟不受控地往下落了落。
池彻这么聪明天才的脑子都会产生记忆偏差,应该是因为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实在太多了吧。
而今晚过去,她大概率又只会成为他生活中无足轻重的一个过客。
就和几年前的那晚一样。
命运不经意间朝她倾斜,有光肆意而出,但很快又合上的一个豁口。
……
“站那儿干嘛?”走神的檔口,池彻已经买好了票,回头朝她招手,“过来啊。”
俞清昀摇摇头,将不必要的念头抛至脑后。
然后抬脚朝他走过去。
换个方式看,至少这于她来讲,又是珍贵无比,值得铭记的一天。
不是吗?
这会儿游乐场人数适中,不用排队,但也有十来个人。
旋转木马虽都是小朋友钟爱之物,但也不乏有追求浪漫的情侣来玩。跟俞清昀他们一同上去的除了带着小孩儿的父母,就还有几对情侣。
检票进场,虽有些难为情,但俞清昀还是挑了个白色木马坐上去。
身后响起不大不小的脚步声。
欢快的音乐启动,设备缓缓开始旋转。
还是没忍住,俞清昀悄悄回头看了眼。
池彻抱着双臂,坐她斜后方的一个粉色木马上。男生宽肩细腰,跨坐在木马上,两条腿长且匀称,直接全掌着地还绰绰有余,整个人懒洋洋的,眼睛被顶上灯光晃着,单眼微瞇着。
五官自带痞气被暖色灯光中和了大半。
立刻捕捉到她视线,池彻望过来,眉尾轻挑,仿佛是在问她:有事儿?
俞清昀心臟似乎也随着他眉挑起弧度跳跃了下,耳廓温度也攀升。
还好音乐声逐渐加大,五颜六色的灯柱也随着音乐节奏摇来摇去,完全能掩盖住心跳节拍和面色变化。
想到这儿心虚感便又消退了些。
俞清昀摇摇头,索性被发现,便没立刻转回头,视线又在池彻身上打量了下。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她忍不住挽唇,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虎牙浅浅支在上唇。
“笑什么。”池彻扯了扯唇,开口。
俞清昀咬咬唇将唇角拉下去,声音低下去但也实话实说:“感觉我们俩在这儿还挺奇怪的。”
隔他们近的都是一对一对的。
有带着自家小孩儿坐的父母,小孩儿放声大笑唱歌,父母也做着鬼脸逗他们然后拍照。
而情侣们更是了,都坐在同个木马上,或背拥或搭肩勾背,一对比一对亲密。
这么一对比,特别是池彻这么肩宽身高的人孤家寡人地坐那儿,长腿跟着旋转木马节奏收缩又伸直,便更显得有些违和感了。
“什么?”池彻侧过耳朵,似乎没听清。
音乐声有点大,俞清昀下意识抬高了点声量,换了个更清晰的说法:“感觉现在这儿除了带小孩儿的,就只有情侣——”话还没说完,她猝然一楞。
这话……
好像……
有点歧义。
池彻缓慢虚了虚眼睛,从鼻子裏“嗯”了声,尾音稍稍上扬。
俞清昀双手抱着中心桿,周遭景色缓慢旋转,明明环境吵闹,却反而像放大了她的尴尬。
差点没绷住神情。
她抿抿唇,佯装镇静找补道:“我的意思是,好像除了我们,大家都是坐在一起——”
“……”
算了,俞清昀不忍直视地闭了闭眼,仓促转回头。
心说她还是闭嘴坐她的旋转木马吧。
身后却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啧”声:“你说什么?不好意思,没听清。”
话这样说,但他那语气赖赖唧唧的,缀满了敛不住的笑意。
很明显,就是,听得,一清二楚的。
“没什么。”俞清昀权当没听懂,装傻顺坡而下,“没听清就算了。”
“真没事啊?”池彻笑着说,“俞清昀。”
“嗯,”她还是那句话,“真没事。”
池彻懒懒应了声:“哦。”
倏地,余光裏的身后,一条长腿慢悠悠往这头一跨,紧接着,一道黑影压下来。
男生身体自带的滚烫热度,混合着极淡的檀木沈香从身后包裹蔓延上来。
池彻毫无芥蒂地坐到了她身后,跟她同一匹木马上。
从永远彼此追逐却永远保持相同距离的另一匹木马,来到了咫尺之间的她身后。
隔得很近,他的喘息和唇瓣上的细小绒毛仿佛就贴在她发鬓。
俞清昀整个人僵住。
一动不敢动,就连呼吸都暂停。
池彻也没说话,就这么坐着,跟她僵着,没动静。
俞清昀没转头,但却十分莫名其妙地,竟能用后脑勺,看到他嘴角若有似无又勾着坏的笑意。
半饷。
到底还是俞清昀先憋不住气:“你坐这儿来干嘛?”
“啊,”池彻笑笑应了声,“我坐这儿来干嘛?”
“……”俞清昀肩胛骨紧绷得都要裂开了,“我怎么知道你坐这儿来干嘛!”
“那你猜我坐这儿来干嘛。”池彻开始耍无赖。
两人就这么在欢快的儿童音乐声中,在紧密相贴的位置上,压着嗓音打着哑谜。
俞清昀头皮一阵阵发麻:“我不猜。”
“猜猜。”
“猜不到。”
“……”
过了好一会儿。
低低沈沈的声音不疾不徐自她脑袋斜上方响起。
池彻语调闲闲地,就跟完全看透了她心思似的,优哉游哉吐了句话出来。
“还猜不到?我说,好学生,”
他从鼻子裏很轻地发出了个声,分不清是哼还是呵,“你不就这个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