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尽河：“……”
他是造了什么孽……
此时他身后的木马已经消失大半。
“跳过来！”在小女孩们合唱的背景音中，林闻风的声音传过来。
旋转木马是一个接一个消失的，木马上的人不管是跟着消失还是掉在地上都代表着游戏失败，也就是“死亡”。
“我不要！”曲尽河像小孩闹脾气一样，他可没什么脾气，但是他害怕。
万一跳过去的时候脚滑掉到地上呢，万一他运气比较好，所坐的木马不会消失呢。
曲尽河回过头想看看身后的木马消失到哪裏了，结果却看到了自己坐的木马的尾巴尖不见了。
……还不如不回头。
林闻风长腿一跨，转过身张开双臂：“跳过来，我接着你。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我真的不会掉下去吗？”曲尽河抓着钢铁制成的钢管站起来。
两个木马之间隔的距离不近，但对于曲尽河的身高而言并不困难。
“不会。”林闻风说“我会接住你。”
“那……我跳了啊……”曲尽河说。
“来。”林闻风尽量给他让出位置。
曲尽河又说一遍：“我真跳了啊。”
林闻风不厌其烦的等待，如果对方出现失误他会尽全力将其救上来。
在那只木马快要消失的瞬间曲尽河终于跳了过来，这一跳极为成功，只有一点小瑕疵。
比如他跳的时候一脚踩到木马屁股上，没控制好中心，压着林闻风倒在马背上，倒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到木马，咚的一声疼得娇花哼哼唧唧的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既然成功过来，一点点小瑕疵可以忽略不计。
“起来。”林闻风比他急，他还要註意现在这个木马会不会消失。
这句话刚落，旋转木马停了下来，只剩女孩们诡异的歌声依然在响。
机械停止运作了，木马不会消失了？他们安全了？
“别抱着我。”林闻风推他。
他好不容易坐起来，结果曲尽河还不撒手。
“松开。”他的声音开始局促。
他不习惯与人接触，也不喜欢与人接触。曲尽河比他高不少，手臂一环几乎把他整个抱在怀裏。
什么感觉啊，热乎乎的，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不要。”曲尽河好像在撒娇，“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林闻风手扒着他的胳膊，能感觉到他在颤抖，其实曲尽河平时也粘人，但还没到这个程度。
可能今天是被吓厉害了，毕竟差点就跟着木马消失，忍一忍……被抱一会而已。
但是，这个动作真的不太舒服啊，他被人环的很紧，脸埋在胸口裏，换气都困难，甚至能听到心跳声。
哦，对了，他的心跳还算平稳，不像一般人被吓后如擂鼓跳动。
大概等了十几秒，林闻风实在忍到极致，扒拉开曲尽河从木马上跳下来。
脚踩在地上也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好像还虚浮着，耳边除了女孩子们诡异的合唱还有咚咚的心跳声。
对他而言能被人熊抱进一分钟是这辈子最大的突破，但对于曲尽河来说抱一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哥……”曲尽河也从木马上下来了。
“干什么！”林闻风偏过头问，因内心过于覆杂导致他的声音远没有平时平稳，甚至多了局促。
曲尽河：“……”
林闻风：“……”
两个人都沈默了。
“项目都体验完了吧，天快黑了，先回去。”林闻风知道他现在不大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索性不再与他讲话，大步往游乐园大门的方向走。
玩家们曾商定过，等他们都体验完项目后全到大门集合。
“啊……哦，好。”曲尽河反应慢了半拍，好像在思考为什么林闻风的感觉不对。
他跟在林闻风身后，思考他有没有做错什么，最后的结论是没有，他一整天都很正常啊，除了旋转木马的时候胆子小点。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晚霞的缘故，他感觉林闻风的耳朵很红，脸色也比平时红润些……算了，不想了。
“哥，等等我。”曲尽河在后面喊道。
为什么要走那么快啊！
☆、游乐场（4）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彼时已经八点出头，在一个男性玩家面如菜色的跑到后再没有任何人过来。
此时站在入口处的有九人，而来时是十二个。
“不能再等了。”林闻风看了一眼时间说道。
他们需要在夜晚前找到能蔽身的“室内”。
“不再等等吗，可能他们只是慢一点。”一名女性玩家问。
“等不了。”徐双说，“游乐场占地面积太大，为了安全，需要一个个的排查，选出最合适的地点，这需要不少时间。而且，我们的速度是一样的，都是体验三个项目，他们没有回来……有点残忍，但还是要说，他们应该回不来了。”
毫无预兆的意外总会发生，哪怕身经百战的老手都可能丧生。
身处这样一个游戏内，他们要时刻做好失去同伴的准备。
对于游戏中的普通玩家如此，对于三位接受了任务的警察也如此，现在他们都好好的站在这裏，但谁也没有万全的把握能永远完好的站在这裏。
天已经完全变黑，他们寻找蔽身处的速度要更快，因为游乐场会在夜晚前一段时间断电，到时候除了银月星辉，再没有别的照明物。人类惧怕黑暗是一种本能，更何况是在恐怖游戏内。
游乐场的建筑不少，但为了畅通性，多数不是封闭，而且为了园区整体的协调性和美观，很多本该建成小房子的地方都改用帐篷替代，双面通风，睡觉能着凉。
虽然游戏内并没有明面写出“室内”所需的封闭度要多高，但万一出事，遭殃的是自己，所以便多看几间，找最好的那个。
“哇……这间还不行，那么大一个门。”曲尽河鬼叫着跟在林闻风后面，探着脑袋看他手裏的地图。
林闻风拿着地图，自动忽略掉鬼叫，认真道：“去下一个地方看看。”
他们已经走过大半个园区，但找到的房屋几乎都是不封闭的。
“餵，不会真的要去那裏吧。”眼看离夜晚的时间越来越近，他们还没有找到藏身地点，项桑远想到了之前见过的那个，嘆息说道。
“嗯，如果实在没有只能去了。”林闻风说。
他们曾见到过一个不错的地方，面积不小，有门有窗，裏面的设备齐全，不缺乏手电筒和蜡烛之类的照明工具，也有充足的食物和水。
所有条件都非常合适，可惜地方不是好地方——那是个鬼屋。
在恐怖游戏的夜晚去鬼屋，猜猜会不会真的见鬼。
因为对鬼屋的情况不清楚再加想免生事端的心态，他们把鬼屋的优先级放到了最后，如果不遇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不会在裏面过夜。
“呵，晚上去鬼屋，脑子不正常的人才会这么选择。”有人冷笑了一声。
他发出邀请：“这位小姐，你最好还是不要相信他们的鬼话，我会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徐双秀丽的眉毛皱起，疑问道：“我？”
旋即又道：“但我不是这么认为的，谁说鬼屋一定危险，我比较喜欢跟着大部分人一起走，现在距离夜晚的时间不长，完全封闭的室内不容易找到，这是我对你的劝诫。”
游乐场内的灯突然黑了，它代表着距离九点十分，也就是夜晚还有三十五分钟。
是完全的黑暗，暗淡的星光不足以照亮整片园区，人与人之间能看到的只有眼睛裏微弱的水光。
“哼。”男人哼了一声，显然对徐双的答案不满意，他是看她长的漂亮才想捎带她走，说不定路上还会享受一些“便利”，没想到女人愚笨，竟然真和几个不怕死的往鬼屋裏钻。
他扫视其他玩家：“你们都去鬼屋？”
其余玩家支支吾吾没有做声，他们也不知道去哪裏，而且很害怕鬼屋，但他们拥有从众心理，感觉跟着人多的地方走比较安全，至少还能有人帮一把。
“那你们一起，我不会到鬼屋去的，看第二天留下的是谁！”男人颇为愤怒的丢下一句话，很快就在黑夜中消失。
林闻风拿着地图——黑暗中的地图完全失去了它的作用，不过所有玩家都记得回到鬼屋的路。
他静静的看着男人发怒然后离开，他之所以不阻拦是因为知道阻拦无用，他本来就不信任他们，施加太多的话语反而会起反作用，他能做的只有祝愿他能找到一个安全的房间，安然度过夜晚。
“我们回去吧。”林闻风终于开口。
鬼屋从外表看并不吓人，表墻特地用各色彩漆粉刷过，上面画着夸张的墻画，古灵精怪，一看就备受年轻人喜爱。
他们一进鬼屋就关了门，在售票处找到了几个手电筒和几根蜡烛，光芒很快照亮了屋子。
“啊！”光芒亮起的瞬间有女孩尖叫一声，待看清眼前的是什么后才长舒一口气，“呼，原来是鬼面具啊，还好还好，吓我一跳。”
他们不打算往深处走，只想在售票处待上一晚，而且这裏还有食物。
为了寻找戒指，游乐场愿意清场请他们寻找，拿他一点食物不算吃白食。
“各位，下午的体验项目，游戏系统一定是特意将我们分开的，我在路上遇到过……那位先生。”一个说话很有条理性的女生找到了一名男性玩家，林闻风对她有印象，自我介绍时她说她叫秦一如，“我们要体验的项目几乎一样，但是顺序对调了，有系统的刻意阻碍，大家都没在体验项目的时候遇到同伴吧。”
“没有啊，我就遇到了啊。”曲尽河非常骄傲的抢答。
秦一如楞楞地问：“哎，能一起吗？”
曲尽河点头：“当然能，不过没有一直都在一起，只有第三个项目是一样的。”
“这样啊，那你们也是相当有缘分了，看我们，别说同时体验同一个项目，连在路上遇到同伴都让我开心好久。”她笑道。
嗯，确实很有缘分，林闻风席地而坐，手中拿着游乐场的地图，心想道。
算来他已经和曲尽河同行了三个副本，还记得亡灵之城的大门刚刚打开时，上千人同入，在随机分配下，在可能几十上百个副本裏一直同行是一件概率极低的事情。他和项桑远才一起过第二个，和徐双更是刚刚遇到，林闻风的视线扫过去，就当他是和那孩子缘分不错吧。
林闻风独自想了一会，转头看向曲尽河时发现他双唇抿着，像是有什么想说但说不出口。
“怎么了？”林闻风问。
曲尽河的脸唰一下红了，吞吞吐吐道：“我……想去厕所。”
“去啊。”林闻风没觉得哪裏不对，往前走左拐就是。
“我自己去？”曲尽河惊道，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哦对，他们所处的是游戏世界，在夜晚自己独行极有可能遇到危险，难怪曲尽河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怕是想找人陪他但不好意思说出口。
林闻风说：“我陪你去。”
曲尽河顿时惊喜：“可以吗？”
林闻风嗯了一声，拿了一个手电筒当照明工具。
卫生间不远，但因夜晚无光，漆黑的环境显得路程漫长，随着灯光的推进，墻壁上挂着的恐怖画作和奇怪的面具一个个显露出来，如果胆子不大，走这一段路会被吓的腿软。
“我在外面等你，你自己可以吧？”林闻风说。
“嗯，我自己可以。”曲尽河有点尴尬，他也拿了一个手电筒，所以照明不成问题。而且他也不习惯上厕所的时候身边有一个人，他还年轻，没到需要有人帮忙的时候。
到了之后，在手电筒的照射下，确定门上的图标没有穿裙子后曲尽河才打开门。
门开的一瞬间，他们闻到了奇怪的味道。
鬼屋的厕所很干凈，没有难闻的异味，因此，别的气味就格外明显。
他们闻到了血腥味，新鲜的血。
林闻风瞬间警惕起来，他也闻到了。
门内有一个个隔间，手电筒一一照过去，有一滩血液从最裏面的隔间正往外缓缓流动。
林闻风冲到最裏面想要尝试开门，不出所料，隔间门被锁住了。
“拿着。”他把手电筒交给曲尽河，踩着另一个隔间的马桶爬了上去。
他爬上去后楞了一下，短暂的停顿不足一秒就跳到了被锁住的隔间，没过多久，被锁住的隔间被打开，林闻风从裏面走了出来。
曲尽河好奇心旺盛，探头往裏看，看到隔间内的场景后瞳孔猛缩——
裏面是一个死去的男人，死相可怕而惨烈。他仰倒在马桶上，肚子上被开膛破肚般打开了一个巨大的洞，内臟和血液从他的肚子往外流，内臟破碎成一团一团，好像在蠕动。
血液溅的到处都是，他身上、马桶上、墻壁上，都有血液的痕迹。血液还没有干涸，看上去才死亡不久。
但他脚边有一本黑色的书，却连灰尘都没有沾上。
卫生间出现了一个死去不久的男人，这已经是足够恐怖的事了，但最让林闻风没想到的是男人的脸。
大概一小时前他还活着，和他们在一起——是那个说什么也不愿意和他们一起来鬼屋，自己离开的男人！
☆、游乐场（5）
他没有进过鬼屋，为什么会死在这裏，他又是怎么死的，没找到合适的房屋，或者在路上遭遇危险，夜晚究竟有什么？
林闻风头脑中闪现出一个又一个问题。
林闻风保证，他绝对没有看到男人进过鬼屋，既然他敢离开众人独自寻找藏身的地点，那么对自己一定有十分的信心。不管是出于自尊心还是胜负欲，他都不会来鬼屋，现在出现在这裏，唯一的解释就是被游戏系统当做线索之一放在这裏。
他嘆一口气。把註意力放在黑色的书上面——处在血泊中，却不沾一点血色的《亡灵之城》。
他弯腰捡起黑色的黑色的书籍，手指沾了点血液往书皮上一抹。血液最多只挂了两秒钟，紧接着顺着书籍的纹路滚落下来，《亡灵之城》依旧完好如初。
这本《亡灵之城》正面的最中间的地方有一个圆形大洞，洞的边角翘起，有毛边生成。
林闻风看了那个洞一会儿，突然觉得它和男人的伤口很像，都破了一个大洞，露出藏在裏面的东西……
对了，还有前两个副本！
第一和第二个副本中他们各失去了一名同伴，他记得那两名同伴死亡的时候都有黑色的《亡灵之城》出现。
一本纸张潮湿起褶，像被水泡过，一本纸张支离破碎，质感脆而薄，四角焦黑——而那两名同伴分别是溺亡和被烹饪成多盘菜品！
难道《亡灵之城》的状态就是玩家们死亡的方式？
想法刚一冒上心头林闻风就感觉脊背发凉，像有风透过衣物和皮肤直直吹进骨髓裏。
秦局将亡灵之城交给他的时候他特地观察过那本奇怪的漆黑烫银书籍，它的左上方有刀划过的痕迹，放到人身上的话，是心臟的位置。
“小曲，我能看看你的书吗？”林闻风尽量控制住自己的声音让它听起来和平常无异。
曲尽河一楞：“什么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