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要咬掉,那绝对是认真的。
而且,她那话里还有别的意思。
什么叫“对不起她”?
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张巡心里咯噔一下。
是哪环节没注意,被她看出点端倪……
他低头看着何佳艺,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胡同里很安静,月光静静地洒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归于平静。
张巡伸出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好。”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记住了。”
何佳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然后,她松开抱着他的手,退后一步,脸上那凶巴巴的表情消失了,换成了平时的样子。
“那我进去了。”她说。
“嗯。”
她转身去开门,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她推开门,往里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路上慢点。”
“好。”
门关上了。
张巡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现在,躺在床上,回忆起昨晚那一幕,张巡还觉得头皮发麻。
何佳艺肯定是察觉到什么了。
虽然他没有证据,但他就是知道。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
特别是何佳艺这种鬼精鬼精的姑娘,她那眼睛跟探照灯似的,什么事儿能瞒得过她?
张巡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得想办法加深亲密度了。
现在他跟何佳艺的亲密度是88,卡在这儿有一阵子了。
两个人虽然亲密,搂搂抱抱亲亲我我都没问题,但一直没有突破最后一步。
他隐约觉得,那最后一步,可能就是突破90的关键。
90以上才算稳当。那时候,就算她知道了什么,应该也不会真的把他咬掉……吧?
张巡又想起她昨晚那凶巴巴的眼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行,得尽快。
他想了一会儿,翻身起床。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得屋里亮堂堂的。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鉴湖小区安静的街道,偶尔有行人走过,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响。
新的一年,得加把劲了。
何佳文、何佳艺……
谁能拒绝这个诱惑。
张巡从鉴湖小区出来,开着车去了白水街。
白水街越来越热闹了,维修电器的门市面前,甚至都排起了队,等着购买家电。
张巡他把车停在白水街的外面,步行进了维修门市旁边的那一条窄巷子。
张巡走到熟悉的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
门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警惕的声音:“谁?”
“我,张巡。”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还是小个子,一米六五左右,留着两撇细细的小胡子,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股子机灵劲儿。
他看见是张巡,脸上的警惕才放松下来,把门拉开。
“张总呀,进来进来。”
张巡跨进门,笑着打招呼:“李哥,于哥都在吗?”
这李哥姓李,真名叫什么张巡也不知道,只知道他是给于建议他们看门的。
接触过几次,人挺机灵,嘴也严实。
李哥点点头:“于哥他们都在呢,后院。”
张巡穿过小院,从另一个门出去,到了后面一个更大的院子。
院子里面的众人依旧忙碌,在那里组装的各种的电器,外面可都是已经排上队了。
院子角落有间红砖房,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但隔着门就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哈哈大笑,还有人在争论什么。
张巡推开门,一股浓烟扑面而来。
屋子里烟雾弥漫,跟起了大雾似的。
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着,桌上摊着麻将牌,每人面前一堆零钱和烟头。
四个人都在抽烟,你一根我一根,整个屋子跟烟囱似的,呛得人眼睛疼。
张巡定睛一看,忍不住乐了。
四个人——于建议、沙国强、赵浩田,还有王波,一个个都跟刚从难民营出来似的。
眼圈发黑,双眼布满血丝,脸上带着熬夜熬出来的油光和憔悴。
赵浩田最惨,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东一撮西一撮地翘着,脸上还沾着点不知道是瓜子皮还是烟灰的东西。
王波面前最壮观——一堆大团结,乱糟糟地放着,少说也得几千块。
他正摸牌,嘴里叼着烟,眼睛眯着,一副大爷样。
“哟,哥几个这是……”张巡笑着走进去,“跟要饭的一样,这是一晚上没睡?”
几个人抬头看他,表情各异。
王波看见他,眼睛一亮,把手里的牌一推:“不打了不打了!”
“哎哎哎!”于建议急了,一把按住他推牌的手,“你小子不讲武德!赢了钱就跑?不行,再打一圈!”
沙国强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再打一圈!我们刚有点起色,你跑了算怎么回事?”
赵浩田更直接,一把抓住王波的胳膊:“不行!必须打!我今天非把你赢的钱赢回来不可!”
王波甩开他的手,得意洋洋地站起来,一边打哈欠一边说:“你们三个手臭,都陪你们打了多少圈了?越输越多,点儿背不能怪别人啊。”
他说着,拿起面前那堆大团结,在手里甩来甩去,哗啦啦地响,故意气人。
于建议气得直瞪眼,柴刚咬牙切齿,赵浩田那表情跟要吃人似的。
“昨天是我们手气不好,我们承认。”沙国强指着王波,“也是你小子走狗屎运了,下午我们养足精神。晚上再战八圈,到时候把你小子的裤衩子都赢下来!”
“对对对。”于建议一拍桌子,“你今天是踩狗屎了!一会儿我给财神爷烧个香,你小子不可能一直这么好运!”
“就你们!”王波露出一个鄙视的目光,“打十圈你们也不是对手!菜就多练。”
王波嘿嘿笑着,根本不在意他们说什么。
他把那堆钱又甩了甩,哗啦哗啦的,声音特别清脆。
这几千块钱对他王波来说不算什么,他现在身价十几万也是有的,不差这仨瓜俩枣。
但这是打麻将赢的,赢的是于建议他们三个,那就值得炫耀了。
于建议看见他那副得意样,气得直翻白眼。赵浩田则盯着那堆钱,眼睛里写满了“不服”两个字。
张巡在旁边看得直乐,也不插话,就看着他们斗嘴。
屋里烟雾还没散,四个人站在那儿,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王波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张巡岔开话题:“你小子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这才几点?”
张巡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那几张何佳艺画的彩票样稿,往麻将桌上一放:“图样弄出来了,拿给你们看看。”
几个人立刻围过来。
于建议拿起一张,凑到眼前细看,嘴里啧啧有声:“行啊张巡,这画得够精致的。梅兰竹菊,老百姓就认这个。”
沙国强也拿起一张翻来覆去地看,边看边点头:“不错不错,这工笔画的,一看就是专业的。你找谁画的?”
“一个朋友。”张巡随口答了一句,没细说。
赵浩田顶着那鸡窝似的乱发,把几张画都看了一遍,最后拍板:“就这个了,不用改。赶紧拿去印。”
几个人都点头同意。
张巡把画收起来,几个人开始汇报各自这段时间忙活的成果。
于建议第一个开口:“社会福利科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他们同意参与宣传,可以挂名。不过他们也是头一回搞这个,不参与具体操作,就收五千块钱的捐款,而且其他的部门也是一路绿灯。”
张巡点点头。
他知道这种彩票现在正是最乱的时候,没有专门的部门管,要到一两年后才会慢慢规范起来,真正纳入正规管理得等到九十年代以后。
一些小县城,更是要到九十年代中后期才有正经的彩票。
现在这当口,正是钻空子的好时候。
沙国强接着开口,他平时话不多,这会儿却胸有成竹:“宣传不是问题。市里的大小报纸,还有市广播,我都联系好了。广告费给到位,最好的版面、最好的时段,都留给咱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抽奖那几天,我带联防队的人过去维持秩序。到时候给局里捐两辆摩托车就行。”
张巡心里有数,摩托车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些来说都是小钱。
赵浩田也开口了,虽然一脸疲惫,但说起正事来还挺精神:“场地我联系好了,市体育场前面的广场。那地方空旷,周边居民区多,又是市中心的位置,离汽车站也近。下面县城乡镇的人来,一眼就能看见这边的情况,绝对能吸引一波人。”
他又接着说:“演出我也联系了。市里的舞蹈团、话剧团、戏剧团,都谈好了。到时候连唱几天大戏,热闹得很。就是特别有名气的明星不好找,我正在想办法联系一些穴头,看看能不能请个有点名气的来撑撑场子。”
王波最后一个开口,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我这边也妥了。洗化用品厂、毛巾厂,纺织厂,都谈好了。他们库存积压得厉害,巴不得有人帮忙消化,价格好商量。”
几个人都汇报完,目光齐刷刷看向张巡。
于建议问:“奖品的事儿,该定下来了,要开始印奖券了。”
张巡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掏出纸笔,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奖项设置,是他自己之前设想的一些奖品,现在要跟王波联系的这些积压货联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