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巡看了看何晓慧,又看了看满桌的菜,心里不由得感叹。
也就是在这个年代了。
放到几十年后,像何晓慧这样家庭条件不错、又是独生女的姑娘,有几个会做饭的?
别说八成功力,能把米饭煮熟就不错了。
那时候下厨的男人倒是越来越多,女的反而十指不沾阳春水了。
何晓慧被张巡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脸微微红着,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饭桌上气氛热络,大家边吃边聊。
何父夹了块酱牛肉,嚼着嚼着,忽然开口问:“小张,你现在在哪儿上班?”
张巡放下筷子,回答说:“在油嘴油泵厂。不过过了年就准备办停薪留职,不干了。”
何父有点意外:“怎么?厂里不好?”
“也不是不好,就是……”张巡想了想措辞,“现在做生意比上班强。您也看见了,现在社会上的现象,做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说起来唏嘘,但就是这么个情况。”
何父点点头,没说话,但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张巡继续说:“现在是个风口,很多东西供应不足,两种制度并存着。但我觉得,终究有一天,计划经济会慢慢交给市场。”
何父听着,看张巡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这年轻人,说话有条有理,想得挺远。
“那你现在做什么生意?”何父问,“就是刚才说的那个海鲜?”
张巡点点头:“对,下一步计划做这个。店铺和冷库都租好了,不过要等到年后才能正式开张。现在嘛……”
他顿了顿,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这事儿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宣传开,到时候认识他的人都会知道。
“现在我跟几个朋友,还有政府那边社会福利部门合作,过年的时候要推出彩票,两块钱抽汽车。”他说。
“彩票?”何父来了兴趣。
何晓慧也凑过来,眼睛亮亮的:“两块钱抽汽车?”
张巡点点头:“对,特等奖就是汽车,每天一辆。后面还有电视机、洗衣机之类的家电。”
何父听了,连连点头:“这个好,这个有意思。到时候一定去捧场!”
何晓慧更是兴奋,拉着张巡的胳膊晃:“张巡哥,到时候我也要去!我要试试手气!”
张巡被她晃得有点无奈,笑着说:“去去去,都去。到时候还有演出,你不是喜欢这些吗?我们联系了市里的舞蹈团、话剧团,每天都有演出。”
“有演出?”何晓慧眼睛更亮了。
“对。”张巡点点头,“到时候还会有明星。现在正想办法联系一些歌星和影视演员,到时候可以带你过去认识认识。”
何晓慧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哪个明星?都有谁?”
张巡摆摆手:“还不确定呢,得找穴头。正在托人联系。”
“穴头?”何晓慧眨眨眼,不懂这个词。
何父倒是听明白了,点点头说:“就是组织演员到处演出的那种人。”
何母在一旁听了半天,忽然开口:“哎,老何,你那个朋友的儿子,不是做穴头的吗?”
何父一愣,想了想,拍了一下大腿:“对!你不说我都忘了。老洪,我在四九城的一个朋友,在汽修厂上班。他儿子之前是童星,后来还进入了银河演出队,出演了很多电影,现在在空政话剧团当演员。上次听他念叨,说是组织了一些演员和歌手朋友,到处在演出。”
他看向张巡:“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问问。”
张巡听了,心里那个高兴啊。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需要什么来什么。
“那太好了!”他连忙说,“何叔,这事儿就拜托您了!回头请您吃饭!”
何父摆摆手:“客气什么,你救了晓慧,这点小事算什么。回头我就给他打电话。”
何晓慧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看看张巡,又看看自己爸爸,脸上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落在饭桌上,落在每个人脸上。
饭菜的香味还在飘着,笑声也还在响着。
……
油嘴油泵厂的年末晚会安排在厂里的小礼堂。
说是小礼堂,其实也不小了,能装下上千号人。可油嘴油泵厂再怎么说也有上万号职工,加上兄弟单位请来的代表,这么些人凑一块儿,一个小礼堂还真装不下。
所以厂里早就有安排——能进礼堂看晚会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那些积极的职工代表、厂里的劳动模范、各个车间的大小领导。
至于其他普通职工,中午就没让来上班,每人还发了两张食堂的饭票,算是厂里给了半天假,外加一顿免费的晚饭。
大部分职工都挺高兴,毕竟不用上班还能白吃一顿,搁谁谁不乐意。
像张巡这样的,本来是没有资格参加晚会的。
一来,他进厂时间不长,资历不够;
二来,他已经提交了停薪留职的申请,过了年就走人。
这种好事儿,自然轮不到他头上。
不过张母是厂里的老人儿了,虽然只是个小组长,但好歹也算个芝麻大的小领导。
再加上她资历老,在厂里干了二三十年,分到一张入场券还是没问题的。
这张入场券,现在就在张巡兜里。
张母说了,她一个老婆子,看那些唱歌跳舞的也没啥意思,还不如在家歇着。
让张巡去,年轻人多见见世面。
张巡没推辞。
他本来就想来。
离晚会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张巡早早地吃了晚饭,溜达着到了礼堂。
礼堂门口已经有些人了,三三两两地站着,抽烟的抽烟,聊天的聊天。
张巡没进去,绕到礼堂后面的侧门,那边是演员和工作人员进出的地方。
他今天来,有个正经理由——帮林白她们小火花艺术团搬道具。
上次在钢铁厂的晚会结束,他就帮忙搬过一回。这回林白她们来演出,他自然要来搭把手。
侧门虚掩着,张巡推门进去,顺着走廊往里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后就是后台。
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人声和搬动东西的响动。
张巡推门进去,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林白。
她正弯着腰整理一堆道具,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是张巡,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来了?”她直起身,语气淡淡的,客气得很。
“嗯。”张巡也点点头,“我来帮忙。”
两个人说话的语气,在外人听来,就是认识的普通朋友,客气、疏离,没毛病。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双对视的眼睛里藏着什么。
目光相触的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林白的眼神软了一下,然后又赶紧移开,装作去看手里的道具。
张巡的嘴角微微翘了翘,也没多说,走过去开始帮忙搬东西。
后台里还有别的人——小火花艺术团的几个学生,还有两个帮忙的老师。
人来人往的,谁也没注意到张巡和林白之间那些细微的小动作。
张巡跟着厂工会和宣传科安排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把后门外面放着的那些箱子一点点搬到后台。
搬东西的时候,两个人擦肩而过。
张巡的手“不小心”碰了一下林白的手,林白的手微微一顿,然后那只手就被轻轻握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林白心跳快了一拍,脸上却不动声色。
又过了一会儿,张巡搬着一箱道具从她身边经过,空着的那只手悄悄在她手心挠了一下,痒痒的,麻麻的。
林白咬了咬嘴唇,瞪了他一眼,眼波流转,带着点嗔怪,又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张巡装作没看见,搬着箱子走了。
众目睽睽之下,这些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反而分外地刺激。
每一次目光的交汇,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像是藏着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张巡把箱子放下,直起身,目光落在旁边的一个服装袋上。
那是一个透明的塑料袋子,里面装着一件古装的舞蹈服——飘逸的长裙,绣着暗花,衣料轻薄,看着就华贵。
张巡认得这件衣服。
上次两个人约着去西点胡同张巡的小院,林白拿着的就是这件。
后来……
他抬起头,看向林白,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林白正往这边走,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目光看向那个服装袋,顿时明白了什么。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那晚的事儿,她怎么能忘?
张巡非要玩什么“天外飞仙”,
那件舞蹈服被弄得皱巴巴的,后来回去洗了好久才洗干净……
张巡看她脸红,心里更痒了。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问:“洗干净了吗?”
林白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她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有嗔怪,有羞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然后,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张巡笑了,笑得有点坏。
林白看他那副样子,恨得牙痒痒。
她趁着别人不注意,小手悄悄伸过去,在张巡腰间狠狠掐了一把。
张巡“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林白收回手,脸上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转身去整理别的道具,只留给张巡一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