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晓慧的目光在庄晓婷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搭在脚垫上的那双脚上,一双白嫩的小脚丫就那样的光着,靴子放在一边,显得那么的自在和随意。
何晓慧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像是有人往她心里扔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她松开握着张巡胳膊的手,站直了身子,刚才那股子雀跃的劲儿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矜持的、带着点审视的客气。
她的肩膀不自觉地挺了挺,下巴微微扬起,像是要让自己显得高一点、挺拔一点,马尾在脑后绷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你好,”何晓慧冲庄晓婷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个礼貌的笑,声音比刚才跟张巡说话时淡了几分,但依然是温温柔柔的,“你是二班的庄晓婷吧?我是六班的何晓慧。”
“你好。”庄晓婷也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个得体的笑,但眼底那点微妙的变化没有逃过何晓慧的眼睛——那是一种审视,带着一点点警惕,像是一只猫看见了另一只猫踏进了自己的领地。
何晓慧心里那股敌意来得又快又猛,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她跟张巡认识的时间不算长,见面的次数也不多,但那天晚上的事情之后,她心里就把这个人放在了一个很特殊的位置上。
他说过的那些话、他抱住她时候的温度——这些东西在她心里扎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小小的、隐秘的树。
她一直以为,那棵树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现在她忽然发现,原来这棵树的荫凉,也可能罩着别人。
而且这个人还是庄晓婷,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走到哪儿都引人注目的长腿美女。
“哥哥,”何晓慧重新把目光转回张巡脸上,笑容还是那么甜,但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有意无意地在强调“哥哥”那两个字,咬字比刚才重了几分,“你这是……带庄晓婷同学去哪呀?”
“嗯,带她吃个饭。”张巡也感觉到气氛稍微有些微妙。
何晓慧“哦”了一声,拖了个不长不短的尾音,点了点头,脸上笑意不减,不过眼神中却闪过了一丝黯然。
她看了庄晓婷一眼,又看回张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巡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吃饭了吗?”
何晓慧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还没呢,刚放学。”
“那上车吧,”张巡冲副驾驶后面的座位努了努嘴,“一起去。”
何晓慧的眼睛又亮了一下,但她犹豫了,目光在庄晓婷脸上飞快地掠过,又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声音小了几分:“我……我还得跟我爸妈说一声呢,不然他们该等着我吃饭了。”
“前面有个公共电话,”张巡指了指街角的方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大约五六十米外,路边家小店挂着一个牌子,上面红字写着公共电话四个字。
“你知道你爸单位的电话号码吗?给他打个电话说一声就行了。”
何晓慧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比刚才更亮,像是有人在那双眼睛里又添了一把火。她忽然笑起来:“我记得!”
“那就上车,”张巡笑着说,语气不容拒绝,“先打电话,打完咱们就去吃饭。”
何晓慧“嗯”了一声,用力点了点头,马尾跟着甩了一下。
她绕到车后面,拉开后座的车门,把书包从背上拽下来,抱在怀里,弯腰钻了进去。
庄晓婷坐在副驾驶上,身体微微侧向车窗,余光却一直盯着后视镜里何晓慧的脸。
她的手指头绞着校服的下摆,面上不显,心里却翻来覆去地琢磨着——巡哥怎么会认识何晓慧?看她们说话那样子,好像还挺熟的?何晓慧说什么“正准备这两天去找你”,找巡哥干什么?他们什么关系?而且巡哥还主动叫她上车一起去吃饭……
她想起何晓慧刚才看张巡的眼神——那种亮晶晶的、带着依赖和崇拜的眼神,她太熟悉了,因为她自己看张巡的时候,也是那样的。
还有何晓慧喊“哥哥”时那个语气,软绵绵的,带着点撒娇的味道,跟平时在学校里见到那个安安静静、不怎么说话的何晓慧简直判若两人。
车子缓缓驶到路边的电话亭旁,张巡停了车,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钱递给后座的何晓慧。
何晓慧接过钱,指尖碰到他手心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缩回去,推开车门跑了出去。
她钻进电话亭,拨打了记忆中的电话。
等着接通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白色皇冠。
车窗里,张巡的侧脸被仪表盘的光照着,轮廓清晰,庄晓婷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好像在说什么。
电话那头接通了,何晓慧赶紧转回头,声音甜甜的:“爸,是我……嗯,考完了,还行……我不回家吃饭了,碰到了张巡哥,他带我吃饭去……好,我知道了,嗯,再见。”
“我爸同意了!”她拉开后座车门钻进来,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尖也红红的,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那就坐好了。”张巡挂挡,松离合,踩油门。白色皇冠缓缓驶离路边,汇入了黄昏的车流。
何晓慧坐在后座,抱着书包,目光在前排两个人身上来回扫着。
庄晓婷的坐姿很放松,身体微微侧向张巡那边,膝盖朝着他的方向,有一种不自觉的亲昵。
张巡开车的时候,右手换挡,会不经意地碰到庄晓婷的手,两个人谁也没躲,像是习惯了。
何晓慧低下头,手指头在书包带上绕了绕,又绕了绕。
友谊宾馆的西餐厅在一楼,门口铺着一道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底下一点声音都没有。
领班是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张巡进来,微微欠了欠身,目光在他身后两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身上停了半秒,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是礼貌地笑了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位,靠窗的位置,这边请。”
庄晓婷跟在张巡身后,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她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一会儿看看头顶那盏亮闪闪的水晶吊灯,一会儿看看墙上那幅镶着金框的油画,一会儿又看看旁边桌上那些穿着体面的食客,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是生怕走错一步路、闹出什么笑话来。脚下的步子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踩在地毯上,轻得像猫。
何晓慧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低着头,跟在最后面,目光只敢落在张巡的鞋后跟上,余光却忍不住往两边瞟。
旁边那桌坐着一对外国人,这可是很罕见的西洋景,男的头发是棕黄色的,女的脖子上挂着一条亮晶晶的项链,两个人正拿着刀叉,安安静静地切着盘子里的什么东西。
她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几拍。
三个人被引到靠窗的一张方桌旁。
桌子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着三副锃亮的刀叉,还有一个细长的花瓶,里头插着一枝绢做的红玫瑰。
窗外是友谊宾馆的院子,几棵松树在黑夜里黑黢黢的。
庄晓婷挨着张巡坐下,何晓慧犹豫了一下,坐在了对面。服务生递过来三本菜单,庄晓婷翻了两页,眼睛就花了——上面的菜名她一大半都不认识,什么“法式焗蜗牛”“奶油蘑菇汤”“黑椒牛柳意面”,光看名字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价钱更吓人,后面那一串数字让她心跳都漏了一拍,赶紧把菜单合上了,乖乖地放在桌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膝盖上。
虽然是她提议来吃西餐的,但是她之前也只是听说过从来没有来过,也没有经历过这场面。
何晓慧也把菜单合上了,但她没有放回去,而是捏在手里,指尖在封面上来回摩挲着,眼睛偷偷地看张巡,等着他拿主意。
张巡翻了翻菜单,合上,对服务生说:“三份七成熟的牛排,黑椒汁。一份蔬菜沙拉,一份奶油蘑菇汤,再来三杯柠檬水。”
服务生记下,微微欠身,退开了。
庄晓婷这才松了一口气,身子往张巡那边靠了靠,小声说:“巡哥,这里好高级啊……我刚才都不敢大声喘气。”
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旁边桌的人听见,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肩膀。
“习惯就好了。”张巡笑了笑,声音也不大,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平稳,“头一回来都这样。”
何晓慧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头绞着桌布的边角,一声不吭。
她的目光在张巡和庄晓婷之间来回移动着,看着庄晓婷几乎要贴上张巡肩膀的姿势,嘴唇微微抿了抿,没有说话。
等菜的工夫,庄晓婷的目光被邻桌吸引了。
那桌坐着一对中年男女,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面前各摆着一个白色的瓷盘,盘子里是一块煎得焦黄的牛排,旁边配着几朵绿油油的西兰花和几块小番茄。但让庄晓婷瞪大眼睛的是——那牛排的切面上,赫然露出一片粉红色的肉色,中间还渗着一点点红色的汁水,顺着切口缓缓地流到盘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