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拽了拽张巡的袖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震惊:“巡哥,你看那边——那牛排是不是没做熟啊?怎么还带血呢?”
何晓慧也听见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小声附和道:“是啊,这……这能吃吗?”
两个人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张巡,脸上都是一副求知的表情,一个比一个认真,像是在课堂上遇到了不懂的题目,等着老师给答案。
庄晓婷的眼睛本来就大,这会儿瞪得更圆了,睫毛忽闪忽闪的;何晓慧则是微微歪着头,眉心轻轻蹙着,嘴角往下撇了撇,带着一点不解和一点点嫌弃。
张巡看了她们一眼,忍不住笑了。
这两个丫头,一个比一个认真,表情跟复制粘贴似的,连皱眉的角度都差不多。
“这是饮食习惯不一样,”他耐心地解释道,声音不高不低,正好两个人能听清,“外国人吃牛排,分熟度的。有人喜欢吃三分熟的,就是外边煎熟了,里头还是生的,带血水的那种。他们觉得这样吃才能保住牛肉原本的汁水,肉嫩,有味儿。还有人吃一分熟的,几乎就是生肉,外头只煎了一点点。”
“一分熟?”庄晓婷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更大了,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那不就跟生肉一样了?能吃吗?”
“吃得惯的人觉得是美味,吃不惯的人自然觉得下不去嘴。”张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所以我要的是七分熟,基本上熟了,但还带一点点嫩,你们吃着应该能接受。”
庄晓婷和何晓慧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表情里都带着一种“幸好幸好”的后怕。
没一会儿,服务生端着托盘过来了。
三个白色的瓷盘依次摆开,每个盘子里是一块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边缘微微焦黄,散发出浓郁的肉香,混着黑椒汁特有的辛辣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配着一小堆奶油色的土豆泥,几根翠绿的芦笋。
盘子烫手,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请慢用。”服务生微微欠身,退开了。
三个人对着盘子看了一会儿。
庄晓婷拿起刀叉,左手叉右手刀——这是她刚才偷偷观察邻桌学来的姿势,看着倒是像模像样的,可一上手就露了馅。
她拿刀的姿势像是在握铅笔,手指头捏得紧紧的,刀刃压在牛排上,来回锯了好几下,那块肉纹丝不动,倒是盘子被刮得“吱嘎吱嘎”响,发出一阵不太体面的声音。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赶紧把手缩回来,偷偷看了看旁边桌有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何晓慧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倒是没发出什么声音,但刀叉在她手里完全不听使唤。
庄晓婷反应最快。
她把刀叉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张巡身边一靠,肩膀贴着他的胳膊,仰起脸,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尾音:“巡哥,我不会弄,你帮我切呗——”说着,两只手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一样,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高高的,笃定他会答应。
张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微微翘了翘,把她面前的盘子端过来,拿起她的刀叉。
“看好了,”他一边切一边说,声音不急不缓,“右手拿刀,左手拿叉,叉子固定住肉,刀从这里下——”他切下一小块,用叉子叉起来,在庄晓婷面前晃了晃,“用叉子送进嘴里,不是用刀的。”
庄晓婷根本没看刀法。她的目光全在那块肉上,看着叉子尖上那一小块切得整整齐齐的牛肉,酱汁顺着肉的纹理往下滴,香气扑鼻。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嘴巴微微张开——
然后她忽然改变了主意。
她没有伸手去接叉子,而是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下巴微微扬起,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看着张巡,睫毛忽闪忽闪的,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张巡的手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庄晓婷的嘴巴又张开了一点,舌尖微微探出来一点点,像是等着被投喂的小鸟,脸上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娇憨,好像在说“你都切好了,干脆喂我呗”。
张巡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把叉子递过去,那块切得方方正正的牛肉稳稳地送进了庄晓婷嘴里。
庄晓婷一口咬住,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嚼了两下,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往张巡身上又贴了贴,肩膀蹭着他的胳膊,像是靠在一个舒服的大靠垫上。
她嚼完了,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看了张巡一眼,又看了看盘子里剩下的那些切好的肉块,嘴角翘得更高了。
对面的何晓慧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放在桌面下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庄晓婷贴着张巡胳膊的肩膀上,又移到她心满意足嚼着牛肉的嘴,最后落在张巡手里那把叉子上——刚才,那把叉子还贴着庄晓婷的嘴唇。
她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揪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又酸又胀的感觉,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嗓子眼,堵得慌。
像是自己藏着掖着、舍不得碰的宝贝,忽然被人抢走了,光明正大地在面前炫耀。
她咬了咬下嘴唇,把那口气咽下去,又咽不下去,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的。
庄晓婷又张嘴了,张巡又喂了一块。
这一次庄晓婷嚼的时候,脑袋往张巡肩膀上一靠,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那姿态亲昵得像是两个人之间没有距离。
何晓慧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不是挪一点点,是实实在在地搬了一下,椅子腿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然后她端着面前的盘子,站起身来,绕过桌子,直接坐到了张巡的另一边。
张巡正在切第三块肉,感觉到另一边椅子一沉,侧头一看,何晓慧已经坐好了,盘子端端正正地摆在他面前,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坐姿乖巧得像个等着发糖的小学生。
但她脸上的表情可不是乖巧——那是一种带着点倔强的、微微扬着下巴的、像是在说“我也不差”的神情。
“哥哥,”她开口了,声音跟刚才在车里那声“张叔叔”完全不一样,又软又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刻意拿捏出来的娇气,像是含了一颗化了一半的糖在嘴里,“我也不会,你帮我弄呗。”
她把“哥哥”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庄晓婷嚼肉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张巡,落在何晓慧脸上。
何晓慧正看着张巡,嘴角弯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睛亮亮的,睫毛微微垂着,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影子。
庄晓婷嚼了两下,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没说话,只是把身子往张巡那边又靠了靠,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用行动表明自己的位置。
张巡看了看左边这个,又看了看右边这个,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什么。
他把庄晓慧的盘子推到一边,把何晓慧的盘子端过来,重新拿起刀叉。
何晓慧的牛排比庄晓婷那块大一点,边缘煎得焦脆,中间泛着好看的焦褐色。
何晓慧没有像庄晓婷那样张着嘴等着。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两只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看张巡切肉,眼睛一眨不眨的。
张巡切完了最后一块,叉起一块,递到她面前。
何晓慧这才动了。
她微微张开嘴,身体往前倾了倾,轻轻地把那块肉含进嘴里。她嚼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腮帮子微微动着,眼睛始终看着张巡,眼神软软的,带着一点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好吃吗?”张巡问。
“好吃。”她点点头,声音小小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
她嚼完了,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把叉子上残留的酱汁舔干净了,然后也学着庄晓婷的样子,往张巡身边靠了靠。
这一靠,就再没退回去。
接下来的饭,基本上就没怎么动过手了。
两个小姑娘像是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你一口,我一口,轮流来,谁也不许抢,但谁也不许落后。
张巡的左手边是庄晓婷,右手边是何晓慧,两只手都没闲着,左手拿叉子喂这个,右手拿刀子切那个,忙得跟个陀螺似的。
庄晓婷吃了一口,嚼着嚼着就往张巡肩膀上靠,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巡哥你也吃呀”,张巡还没来得及回答,何晓慧就在另一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张嘴等着,眼睛里全是期待。
张巡喂了她一块,她就眯着眼睛笑,笑完了也不退开,就那么贴着,肩膀挨着他的胳膊,布料蹭着他的毛衣,软软的,带着少女身上特有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