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正是尚丽。
上次见到她,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清冷的文艺气质,像一株长在墙角的兰花,安安静静的,不说话的时候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韵味。
而现在眼影画得乌漆嘛黑的,上下眼皮都涂满了,像是被人揍了两拳留下的淤青,又像是熊猫的眼睛,但熊猫的黑眼圈是可爱的,她这个只让人觉得脏兮兮的。
眼线画得又粗又翘,尾巴往上挑,像两只蝎子的尾巴,跟她那张清秀的脸完全不搭,看着别扭得很。
嘴唇上涂着大红色的口红,涂得出了界,嘴角多出来一块,像是偷吃了什么东西没擦干净。
辫子上挂着一串花花绿绿的塑料珠子,红的绿的黄的紫的,跟庙会上卖的廉价挂件似的,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活像一棵移动的圣诞树。
最扎眼的是她手里那根烟。
烟卷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姿势倒是熟练,一看就不是第一次抽。
烟头红红的,冒着细细的青烟,那股子烟草味混着劣质香粉的味道飘过来,刺鼻得很。
她刚才站在那群混混中间,歪着头,眯着眼,吞云吐雾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街面上混日子的女混混,哪还有半点那天晚上清冷文艺的影子?
张巡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点像看见一朵好好的花被人踩进了泥里,又有点像看见一幅好好的画被人拿墨水泼了。
他连忙在心里默念了一声,调出系统面板。
透明的光屏在眼前展开,上面的信息跟上次比没什么变化:
【姓名:尚丽】
【年龄:18】
【身高:172cm】
【体重:109斤】
【整体评分:87】
【亲昵缘:0】
【孕育:0】
【亲密度:45】
亲密度从上次的30涨到了45,涨了整整15点。
张巡心里微微一动——这姑娘对他倒是没什么防备,明明只见过一面,亲密度却不低。
不过除此之外,其他数据都没变。亲昵缘还是0,孕育也是0。也就是说,她虽然跟这群混混混在一起,但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张巡的目光从系统面板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尚丽脸上。
她正靠着墙站着,直直的看着张巡,手里的烟快烧到过滤嘴了也没察觉。
“你走吧。”他冲那个烫爆炸头的女生扬了扬下巴,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别跟着了。”
爆炸头女生如蒙大赦,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狂喜,差点没蹦起来。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跑,跑出去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确认张巡是不是真的放她走。
确认了之后,她跑得更快了,红色的棉服在胡同尽头闪了一下,拐了个弯,不见了。
空地上只剩下张巡和尚丽两个人。
尚丽靠着墙站着,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烫了她一下,她“嘶”了一声,赶紧把烟头扔了,烟头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碎砖堆里,灭了。
她抬头看了张巡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扭来扭去的,像是在拧一条看不见的毛巾。
“走吧。”张巡说。
尚丽愣了一下。
“去……去哪儿?”她的声音又小又哑,带着疑惑。
“吃饭。”张巡转身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的,“我中午饭还没吃。”
尚丽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赶紧跟上。她步子迈得不大,但跟得很紧,像是怕被落下似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那条拆迁到一半的小街,拐进了一条稍微热闹些的巷子。
巷子两边都是个体户开的小店,有理发的、卖杂货的、修鞋的,还有几家小饭馆。
饭馆门口支着炉子,上面坐着铁锅,热气“呼呼”地往上冒,空气中弥漫着葱花炝锅的香味,混着煤炉子烧出来的煤烟味,呛人但亲切。
张巡在一家小饭馆门口停下来,撩开棉帘子进去了。
饭馆不大,就五六张桌子,铺着塑料桌布,大红色底子上印着牡丹花,边角磨得发白了。
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粉笔字歪歪扭扭的,写着“肉丝面”“鸡蛋面”“炒饼”“饺子”几个选项。
墙角有个煤炉子,上面坐着水壶,“咕嘟咕嘟”地响,水蒸气把窗户玻璃糊得白茫茫的,看不清外面。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围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正在柜台后面剥蒜,看见有人进来,赶紧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
“来两碗肉丝面。”张巡在一张靠墙的桌子前坐下,把夹克的拉链拉开了一点,后背那道被铁链子抽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毛衣摩擦着伤口,火辣辣的。
尚丽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来。
她坐得很靠边,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墙上的菜单,最后落在对面的张巡脸上,大胆的很。
老板端着两碗面过来了,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几片酱色的肉丝、翠绿的葱花和一小撮香菜,香味扑鼻。
碗是大号的粗瓷碗,边上有几个缺口,汤满得快要溢出来,筷子搁在碗沿上,冒着热气。
张巡拿了一双筷子,拿手绢擦了擦,递给尚丽。
尚丽接过来,手指碰到他手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张巡又拿了一双筷子,低头吃面。
面条是手擀的,筋道,汤是骨头汤,熬得浓白,肉丝切得粗细不一但入味,一口下去,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吃了两口,抬头看了一眼尚丽——她还端着碗,筷子夹着几根面条,悬在半空,没往嘴里送,目光盯着碗里的汤,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张巡说。
尚丽“嗯”了一声,把那几根面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停下来。
张巡没有催她,低头吃了两口面,又喝了口汤,把碗里的面吃掉了一大半,这才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说说吧,怎么跟那群家伙混在一起了。”
尚丽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在碗壁上又敲了几下,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我这不是没事干。”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爸妈也不管我。家里面几天见不着人。他们不是在外面打麻将,就是在外面喝酒,也就喝多了回来睡觉,跟我说不了几句话。学校那边……因为我之前老旷课,他们不让我去了。我找过工作,可是人家一听说我多大,再看我什么都不会,就不要我。不在外面混,还能干什么呢?”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搅,面已经有点坨了,搅起来有点费劲。
“他们这些人虽然也没什么好人。但是他们不嫌弃我,也不看不起我,大家一起吃吃喝喝的,挺开心的。反正……反正大家都差不多,谁也别笑话谁。吃饭不用花钱,看电影不用花钱,有时候还能分到点烟抽。我觉着挺好的,比一个人待着强。”
她说“挺好的”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没什么说服力。
“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沉,像是把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沉甸甸的。
尚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知道。”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淡,“可是能怎么办呢?”
张巡看着她,问:“那群小子凭什么让你跟着白吃白喝?他们什么想法,你不会不知道吧?”
尚丽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扯了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又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问。
“还能有什么想法?”她把筷子放下,两只手摊在桌上,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就是跟他们睡觉吗?”
她说得那么轻松,那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去小卖部买包烟,去街角吃碗面,去谁家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