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巡的筷子停在半空,面条从筷子上滑下去,落回碗里,溅起一小朵汤花。
他看着她。
她托着下巴,目光落在桌面上,表情平淡,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无所谓的笑,好像在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在跟自己赌气。
“这事在这个圈子里,很正常。”她补了一句,语气还是那么轻飘飘的,像是在给一个外行人科普什么常识,“反正……反正早晚的事。”
张巡把筷子放下了。
“尚丽。”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认真得让尚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连托着下巴的手都放下来了。
“你要是这么想,你的底线只会越来越低,越来越没有人在乎你。”
尚丽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摊洒出来的汤渍上,手指头又开始绞桌布的边角,一圈一圈地绞,绞得指节泛白。
“我……”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张巡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茶水凉了,有点苦,在舌根上留着一股涩味。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对面这个低着头、缩着肩膀、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妖魔鬼怪的小姑娘。
她其实什么都不懂。
她以为跟着那些人混,有吃有喝有烟抽,就是“挺好的”。
她以为跟谁睡觉都一样,反正迟早的事。她以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在乎她,所以她也不在乎自己。
可她明明才十八岁。
张巡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目光在尚丽脸上停了停。
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半边脸,露出那一串挂在辫子上的塑料珠子,红的绿的,在灯光下闪着廉价的亮光。
“要不然,”尚丽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但还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睡了我吧。”
张巡的眉毛挑了一下。
尚丽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被黑色的眼影和晕开的眼线糊得乱七八糟的,但底下的光还是亮的,有一种豁出去了的不管不顾。
“我给你当情人。”她说,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说气话,而是在谈一桩生意,“反正……跟谁睡不是睡?”
张巡看着她,没说话。
尚丽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把下巴微微扬起来了一点,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指尖在塑料桌布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应该不差钱吧?”她试探着问,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那件被划破的夹克虽然破了个口子,但料子是好的,里面的毛衣也是好的,还有他脚上那双皮鞋,亮得能照见人影,更何况那天吃饭,她可是都清楚,这几个人都是大老板。
“那些人……我是说那些做生意的、发财的个体户,好多人都……都在外面养了人。这事也不稀奇。”
她说“养了人”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低了一点,但眼睛没有躲闪,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闭着眼睛往下跳,不管下面是水还是石头。
“我还是个黄花大闺女,绝对干净。”她的声音又稳了一些,像是在推销一件商品,要把所有的优点都摆出来,“而且听话,也不贵。你考虑考虑?”
她说完,托着下巴,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那双被眼影糊得乱七八糟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爱情,不是喜欢,甚至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时的急切和盼望。
好像张巡只要点一下头,她就能从那个烂泥塘里被人拽出来,从此干干净净的,再也不用跟那群人混在一起,再也不用担心什么时候要“跟他们睡觉”。
张巡看着她,心里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的提议本身,而是因为她这个人。
十八岁,172的个头,109斤,系统评分87分,底子在那里摆着,只要把脸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洗干净,把辫子上那些塑料珠子摘掉,换一身干净衣裳,站在那里绝对是个回头率极高的姑娘。
而且她那股子清冷的文艺气质,是骨子里的,不是画个眼影就能盖住的,越看越有韵味。
更何况,她还在他的鱼塘里。亲密度45,不算高,但也不低,只要花点心思,养起来不难。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凉茶入口,苦味更重了。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看着她。
“怎么个不贵法?”他问,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谈一笔生意,“你说说看。”
尚丽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黑暗中有人划了一根火柴,虽然小,但亮得扎眼。她赶紧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头紧张地绞在一起,嘴唇抿了抿,想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说:
“每个月……两百块钱?怎么样?”
她说“两百”的时候,声音往上扬了一下,像是在试探这个价钱会不会太高。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张巡的脸,观察他的反应,睫毛忽闪忽闪的,带着一种紧张的期待。
“我绝对随叫随到,”她赶紧补充道,语速快了不少,像是怕他不答应,又像是在推销自己,“家里反正就我自己,什么时候都方便。而且我也可以去你那里,不挑地方,怎么都行。”
她越说越快,好像要把所有的优点都一口气倒出来,“我还会做饭,虽然做得不太好,但是可以学。我还会洗衣服、收拾屋子,什么都能干。我……”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为张巡笑了。
不是嘲笑,也不是冷笑,是一种无奈的、带着点心疼的笑。他摇了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两百块钱你就满足了?”他说,“你也把自己想得太廉价了吧。”
尚丽愣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看着张巡,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像是有人往那根刚划着的火柴上吹了一口气,火焰晃了晃,差点灭了,但又稳住了。
“那……那你是嫌贵还是嫌便宜啊?”她小声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眉头微微蹙起来,眉心挤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张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坐直了身子,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想做我的女人可以。但是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得答应我几个条件,到时候我每个月可以给你1千块钱。”
尚丽的眼睛又亮了一下,这次亮得比刚才更厉害,像是有人把那根火柴换成了一支蜡烛,火苗稳稳地烧着,照亮了她整张脸。
她赶紧点头,点得又快又用力,辫子上的塑料珠子“哗啦哗啦”地响,像是风铃被风吹动了。
“你说,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张巡伸出一根手指头,“做我的女人,就得完全忠于我。不能再跟其他男人有什么瓜葛。”
“没问题!”尚丽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声音清脆响亮,跟刚才那个缩着肩膀、低着头的小鹌鹑完全是两个人,“我这个人最讲信用了,答应了的事肯定做到。”
她说到这里,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虽然小,但张巡听见了:“一个月一千块钱呢……天天独守空房也愿意啊。”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头,没有纠正她的话,“跟之前那些人都断了,不能跟他们再瞎混了。那群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今天跟我走了,他们要是知道了,指不定会出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尚丽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点头如捣蒜:“这个也没问题!我绝对不再去找他们,躲着走还不行吗?”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其实我跟他们也没多熟,就是……就是没地方去,才跟着混的。你只要给我个地方待,我肯定不去找他们。”
张巡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有躲闪,语气也认真,不像是敷衍。他点了点头,伸出第三根手指头。
“第三,我给你找个工作,你去上班。一个月再给你开一百块钱工资。”
尚丽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犹豫,脸上的笑容垮了一点,嘴巴微微噘起来,像是不太情愿但又不敢直接拒绝。
“还要去工作呀?”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思,“我可干不了什么繁重的活,我什么都不会……而且,你不是说要养我吗?怎么还要我去上班?”
“我让你去上班,不是指望你挣那点钱。”张巡的语气不容商量,“你一天到晚没事干,闲在家里,今天不去找那些人,明天不去,后天呢?大后天呢?保不齐什么时候就遇上了,或者那些人来找你。你有个班上着,有个正经事做,就不会整天胡思乱想。”
尚丽抿了抿嘴,没说话,手指头在桌布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
“而且,”张巡补充道,“你就不想学点东西?一辈子就靠别人养着?万一哪天我不养你了呢?”
尚丽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在翻涌——有惊讶,有不安,还有一点点被人戳中了心事的窘迫。
“放心吧,不是什么体力活。”张巡的语气软了一点,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就是帮我看看仓库,写写记记的。很简单,认字就行。你要是不会记账,我让人教你。”
尚丽低着头想了半天,手指头在桌布上画了好几个圈,终于抬起头来,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