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巡低头看着尚丽。
她坐在椅子上,仰着脸,
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急又浅,
脸颊红得像傍晚的晚霞。
他伸手,勾起她的下巴,
指尖托着她尖尖的下颌,微微往上抬。
她的下巴小巧玲珑,皮肤细腻光滑,像一块温热的玉石。
他的拇指轻轻蹭过她的下唇——没有口红了,干干净净的,粉粉嫩嫩的,带着少女嘴唇特有的柔软和弹性。
尚丽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点点害怕,还有一点点豁出去了的大胆。
她的睫毛颤了颤,慢慢闭上了眼睛。
张巡低头,吻了上去。
先是轻轻地碰了碰她的嘴唇,像蜻蜓点水,试探她的反应。
她的嘴唇软得不像话,
带着一点地瓜的甜味和温热的湿气。
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犹豫了一下,
然后环住了他的脖子,
十指交叉,把他箍得紧紧的。
她的回吻生涩,
完全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她只是紧紧地贴着,
像是在模仿他刚才的动作,
但又学不像,笨拙得可爱。
她的胳膊越收越紧,
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他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公主抱,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兜着她的腿弯,毫不费力。
她轻得像一片羽毛,在他怀里缩成一团,
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像一只被抱起来的小猫,又紧张又兴奋。
张巡抱着她,大步走向后面的休息室。
休息室的门是木头的,刷着深棕色的漆,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铁质圆柄,拧起来有点费劲。
他腾出一只手拧开门,推门进去,然后脚后跟一磕,“砰”的一声,门重重地关上了。
外面,炉子上的火苗跳了跳。
然后,从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后面,
咔啪,
按钮按下,
录音机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若有若无的,
菊次郎的夏天还是天空之城,
是一首一首没有歌词的轻音乐,
调子忽高忽低,忽快忽慢,
有时急促得像是在赶路,
有时又悠长得像是在等什么人。
那歌声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
像是春天的雨打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的,
又像是夏夜的风穿过竹林,呜呜咽咽的。
听不太真切,但就是让人忍不住竖起耳朵,想要听清楚每一个音符。
窗外,天空开始飘起了雪花。
起初只是几片零零碎碎的,像是有人在高处撕棉花,一片两片地往下扔,慢悠悠的,飘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好半天才落下来。
水香手里攥着一沓登记簿,从冷库那边急匆匆地跑回来。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她也没顾得上拍,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办公室门口,掀起门帘就钻了进去。
“张总,您要的——”办公室里面空空的,没人。
账本摊开在桌上,旁边放着半个吃剩的地瓜,皮剥了一半,里面的瓤还冒着丝丝的热气。
尚丽的椅子上搭着她那件外套,地上躺着一只黑色的棉鞋,另一只在桌子底下,歪歪斜斜的。
水香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从那扇关着的休息室门后面传来的,模模糊糊的,听不太真切。
水香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从耳根红到脖子根,
红得像被火烤了一样,
连手背上都泛起了一层粉色。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许多,
她手里的登记簿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纸边都卷起来了。
她应该走的。
她应该把登记簿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出去,去货场里转一圈。
她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
可是她的腿不听使唤。
那两条腿像是被人灌了铅,沉甸甸的,迈不开步子。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登记簿,脸上的红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像是有人在往她脸上泼热水,一波接一波的。
她想把目光从那扇门上移开,但眼睛也不听使唤。
她甚至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是往前迈了。
她的脚尖碰到了地上那只黑色的棉鞋,轻轻地碰了一下,鞋在地板上滑了滑,发出一声细微的“刺啦”。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脚收回来,低头看了看那只鞋,又抬起头看了看那扇门。
水香的腿软了。
她靠在文件柜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铁皮,那股凉意透过毛衣渗进来,
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但还是压不住身体里面那股莫名其妙的热。
她的呼吸也变得不太对劲了。
又急又浅,像是胸口压了一块石头,怎么吸气都吸不够。
她的脸上红得能滴血,
耳朵尖红得发烫,连眼白都泛着一层水光。
她应该走的。
她真的应该走的。
但她就是迈不开步子。
她的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滋生,
像是一棵被埋在土里的种子,被什么东西浇了水、施了肥,发了芽,拱破了土层,露出一点点嫩绿的尖儿。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羡慕?嫉妒?好奇?
还是别的什么?
那嫩芽在她心里头晃晃悠悠的,风吹一下它就摇一下,摇得她心里头发痒。
水香浑身都在发烫,从头顶到脚尖,从皮肤到骨头,
像是被人扔进了蒸笼里,
蒸得她头晕眼花,蒸得她喘不上气。
她的腿软得像面条,膝盖在微微打颤,
要不是靠着文件柜,
她大概已经坐在地上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登记簿,又看了看张巡的办公桌。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登记簿放在桌面上。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做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然后她转身,蹑手蹑脚地往门口走。路过那扇休息室的门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那边瞟了一眼。
门关得很严实,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总觉得那扇门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似的,看得她心跳加速,看得她脸颊发烫。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掀开门帘,冲进了外面的风雪里。
冷风“呼”地扑面而来,雪花打在脸上,冰冰凉凉的,总算把那股从里到外的燥热压下去了一些。
她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白雾从嘴里一团一团地冒出来,被风吹散了。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融化,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晶莹剔透的。
她的掌心还是热的,烫的,那片雪花落上去,几乎是一瞬间就化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水香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还泛着红晕的脸颊。
雪越下越大了,整个货场白茫茫的一片,安静得像一幅画。
张巡是被胳膊上的酸麻感弄醒的。
他想翻个身,却发现右手臂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血液流通不畅,整条胳膊像被无数根细针扎着,又麻又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