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不是他家里那盏亮晃晃的日光灯,而是一根粗壮的房梁,上面挂着几缕灰扑扑的蛛网,在透进来的晨光里轻轻晃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
这是尚丽家。
他侧过头,就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枕在他胳膊上,睡得正沉。
尚丽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只露出半边脸颊和一截白生生的脖子。
她的头发散开了,不再是昨天那根扎得紧紧的马尾,乌黑的发丝铺了半个枕头,有几缕搭在他的胸口上,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辫子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塑料珠子已经被摘掉了,干干净净的,倒显出几分少女本来的清秀。
张巡没有动,就那么侧着头看她。
晨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薄薄的一层,落在她脸上。
没有了昨天那些乱七八糟的妆,她的脸干净得像是被水洗过——皮肤不算白,是那种微微带点蜜色的健康肤色,但细腻光滑,没有痘印也没有斑,像是上好的瓷器胚子。
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微微翘着,末端有一点自然的弧度,像两把小扇子盖在眼睑上。
鼻子高挺,鼻梁线条流畅,从眉心一直延伸到鼻尖,是那种很耐看的鼻子。
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是天然的粉红,没有涂任何东西,
上唇的唇峰弧度优美,像是画上去的。
她的肩膀露在外面,肌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从肩膀到手臂的线条流畅而柔和,
锁骨精致地凸起来,像两道浅浅的月牙。
被子的边缘搭在她胸口,
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露出一点点事业线的阴影。
张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昨天那个画着熊猫眼、挂着塑料珠子、叼着烟站在街边的小太妹,跟眼前这个蜷缩在他怀里、睡得像个婴儿的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一个干干净净的、眉眼间还带着点青涩的小姑娘。
他试着动了动被压着的那条胳膊,
尚丽“唔”了一声,皱了皱眉毛,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像是不满意有人打扰她睡觉。
她的脸蹭了蹭他的肩膀,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呼吸又变得均匀了。
张巡没再动,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打量起这间屋子。
昨天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又忙着生炉子、煮面、收拾床铺,根本没顾上看。
现在天亮了一切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眼里——这是一间老式的平房,大杂院里的一间,隔壁还有一间是她父母的。
这间目测也就十三四平米,用一道半截的隔断墙分成了里外两间。外间靠墙摆着一张折叠桌,桌面是那种压了塑料贴面的三合板,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板。
桌上有两个碗、两双筷子,还有一包拆开的方便面调料包,是昨天吃完没来得及收拾的。
桌旁边放着两把折叠椅,一把的椅背歪了,用铁丝缠着,另一把的坐垫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海绵。
里间就是这间卧室。一张单人床,不,应该说是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的——两个床架用铁丝绑着,中间的缝隙垫了一条旧床单,但还是能看出来是拼的。
床上的被褥倒是干净的,但明显用了很多年,被面洗得发白,边角处有几处缝补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的,大概是她自己缝的。
枕头只有一只,是那种荞麦皮的,枕巾上的花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靠着床的墙上贴着一张年画,是前两年的生肖图,边角都卷起来了。对面墙根下立着一个老式的大衣柜,暗红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柜门关不严实,歪歪地咧着嘴,能看到里面挂着的几件衣服——不多,而且都是灰扑扑的。
柜顶上摞着两个旧皮箱,一个是黑色的,一个是棕色的,皮面都裂了,用胶带粘着。
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窗台上的绿漆起皮了,一块一块地翘着,像蛇蜕下来的皮。
玻璃有三块是后来配的,颜色跟原来的不太一样,一块发绿,两块发白,像是拼凑起来的。
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壁上印着“劳动最光荣”几个红字,字迹已经模糊了,杯子里插着一把木梳,梳齿断了好几根。
墙角有一个脸盆架,也是木头的,上面搭着一条粉红色的毛巾,毛巾的边都起毛了,耷拉下来一截。
脸盆是搪瓷的,白底蓝花,盆底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黑色的铁胎。
脸盆架旁边立着一个暖水瓶,竹编的外壳,瓶塞是木头的,上面盖着一块用旧毛线钩的杯垫,防尘用的。
最显眼的是,这屋里一件像样的电器都没有。
没有电视,连个收音机都没有。
唯一跟“电”沾边的东西,是房顶上吊着的那个灯泡,灯口处积着一层黑乎乎的灰,灯泡也不亮了,灯丝烧断了,昨天点的是从邻居家借的一根蜡烛。
张巡的目光最后落在床边的炉子上,上面坐着一把铝壶,壶嘴歪了,往外冒着细细的白气。
炉子是新生的,火还旺着,把周围一小片空气烤得暖烘烘的,但离炉子远一点的地方,冷气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从缝隙里透进来的风带着一股子清冽的寒气,让人不想把手伸出被窝。
他想起昨天进门时候的情景——门一推开,一股子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比外面还冷。
屋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尚丽摸黑找到一根蜡烛点上,烛光照亮的那一小片天地里,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她搓着手,缩着脖子,不好意思地说:“家里没点过炉子,我平时……平时就在被窝里待着,熬一熬就过去了。”
“蜂窝煤呢?”他问。
“没买。”她的声音更小了,低着头,不敢看他,“我……我买不起。一冬天就这么过来的,习惯了。”
习惯了。
零下几度的天,一间四处漏风的平房,没生炉子,就靠一床洗得发白的被子和一件破棉袄,硬扛了一冬天。
张巡当时没说什么,转身就出去了。
在隔壁邻居家敲了门,一个裹着棉袄的大妈开的门,听说他要买蜂窝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缩着脖子的尚丽,眼神里闪过一点什么,但什么也没问,收了他三块钱,让儿子帮忙搬了一摞蜂窝煤过来,还送了一块烧了一半的煤球来引火。
张巡从回忆里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尚丽。
她还在睡,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枕在他胳膊上的脸,安安静静的,眉眼舒展,没有了白天那种紧绷感。
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胳膊从她脑袋底下抽出来。
尚丽“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腰上,手指头微微蜷着,像是不想让他走。
张巡坐起来,把被子往她肩上掖了掖,盖住露出来的肩膀。
被子的棉花已经板结了,硬邦邦的,压在身上倒是挺沉的,保温效果却一般,离了炉子那点热气,被窝外面就是另一个世界。
他披上棉袄,下床趿拉上鞋,走到炉子跟前。
铝壶里的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壶盖被蒸汽顶着,一跳一跳的。
他拎起壶,往脸盆里倒了些热水,兑了点凉水,胡乱洗了把脸。
水烫得很,激得皮肤发红,但洗完后人精神了不少。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尚丽——她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小截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黝黝的一片。
晨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被子也跟着一起一伏。
张巡看了几秒,把视线收回来,走到桌边坐下。
他把碗筷摞到一起,推到桌子一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皮包——其实是借着皮包的掩饰,从空间里掏东西。
一叠大团结。
封条都没拆,崭新的,连号的,纸张硬挺挺的,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
一百张,一千块。他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钞票特有的油墨味儿飘出来,带着一股子新鲜的气息。
他把钱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等着尚丽醒。
没等多一会儿,床上的被子动了动。
尚丽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举过头顶,手指头张开又攥紧,像是在抓住什么东西。
她的身体在被子里扭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鼻音的“嗯——”,像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小猫,浑身都软绵绵的,连伸懒腰都伸得懒洋洋的。
然后她睁开眼睛。
先是眯着,适应了一下光线,睫毛扇了几下,像蝴蝶刚刚破蛹时试探着张开翅膀。然后她的目光聚焦了,落在张巡身上,先是愣了一下。
大概是一睁眼看见屋里多了个人还不习惯,还没反应过来。
然后她的表情慢慢变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起来,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你醒了?”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糯,像是含着一口温水在说话,尾音往上翘,软绵绵的。
“嗯。”张巡看着她。
尚丽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刚一动,脸上的表情就僵了一下。
她的眉头皱起来,嘴角抽了抽,“嘶”了一声,又躺回去了,一只手捂着腰,表情有点委屈,又有点不好意思。
“疼。”她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控诉,“你怎么……那么使劲儿啊。”
张巡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接话。
尚丽侧过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起来的样子跟昨天不一样——昨天在货场值班室那种笑,是带着点讨好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他不高兴的笑。
现在这种笑,是放松的、自然的、从心底里往外冒的,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口白牙,连鼻梁上都挤出了两道细细的笑纹。
她慢慢地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在身上,只露出脑袋和一截肩膀。
张巡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
她看着文文弱弱的,一副吹弹可破的样子,恢复力倒是惊人。
下午在货场值班室的时候,
她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
手指头攥着他的胳膊,
指甲都掐进去了,
整个人缩在他怀里抖得像片风中的叶子。
他当时觉得差不多了,毕竟是第一次,不能太过分,就停了。
结果到了晚上,进了被窝之后,这丫头竟然开始不老实。
一开始是小动作——手指头在他胸口画圈,画着画着就往下滑;
然后是用腿蹭他,
光溜溜的大腿贴着他的腿,
蹭过来蹭过去;
最后干脆整个人翻过来趴在他身上,下巴搁在他胸口上,
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种“我赢了”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