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丽就是最后这种——你对她再好,不如给她一个暖和的炉子;你说再多甜言蜜语,不如往她枕头底下塞一叠钱。
不是她不懂感情,是她从小就没见过感情长什么样。
在她眼里,能让她吃饱穿暖、能在冬天不生冻疮、能让她不用再跟那些街上的混混蹭吃蹭喝的人,就是对她好的人。
而对她好的人,她就愿意跟着,愿意听话,愿意把身子给他,愿意在早晨醒来的时候亲他一口,笑得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张巡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在窗户上抹了一把。玻璃上的冰花被他掌心的温度融化了,露出外面一小片世界——院子里白茫茫的,昨夜的雪下了一宿,把大杂院的屋顶和地面都盖住了,厚厚的一层,像是铺了一床白色的棉被。
邻居家屋顶的烟囱里冒着白烟,一缕一缕地升上去,在冷空气里散开。远处有人在放炮,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的,是小孩在提前试炮。
快过年了。
他转过身,看着床上的尚丽。
她已经把钱收好了,正裹着被子靠在床头上,眯着眼睛看他,嘴角还挂着那个满足的笑,头发散在肩膀上,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口,整个人懒洋洋的,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晒够了肚皮的猫。
“今天腊月二十六了。”张巡说。
“嗯。”尚丽点了点头,声音还是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快过年了。”
“你这屋里,得添点东西。”
尚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看了看自己这间家徒四壁的小屋,手指头绞着被角。
“是挺寒酸的。”她小声说。
张巡没接话,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炉子,床,衣柜,折叠桌,脸盆架,暖水瓶——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在这个冷得像冰窖的小屋里,一个人扛了一整个冬天。
他从窗边走回来,在床沿上坐下,床板“吱嘎”响了一声。
尚丽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点位置,被子掀开一角,像是在邀请他进来。
张巡没有躺下,只是坐着,看着她。
“后天我去找你,”他说,“带你去买点东西。”
尚丽的眼睛又亮了一下,像是有两簇小火苗从眼底窜上来,照亮了她整张脸。
她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
被子都滑下来了,露出肩膀和一截胳膊,
她也没去拉,就那么光着肩膀坐在那儿,笑嘻嘻的。
“好。”她说,声音脆生生的,像是一颗刚摘下来的果子,咬一口能溅出汁来。
张巡伸手把她滑下来的被子拉上去,裹住她的肩膀,
手指在她胳膊上停了一下,
她的胳膊很细,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皮肤倒是光滑,带着少女特有的温热。
“别着凉。”他说。
尚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翘得高高的,像只被主人摸舒服了的小猫,
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张巡看着她那张干干净净的、眉眼弯弯的、在晨光里泛着蜜色光泽的脸,这姑娘还真是个美人胚子。
……
腊月二十六,割年肉。
张巡一出门就后悔了。
江城虽然地处长江边,算是南方,气温虽不如北方低,但降雪量很多时候比北方一些城市还大。
这边更加的湿润,原材料也更加的充足,特别是大前年,基本上也是这个时间,直接下了一场特大暴雪,积雪厚度差不多二三十厘米,都已经没过了小腿肚。
这外面的温度差不多零下七八度的样子,这样的温度在冬天的江城也是很正常的,最低的时候甚至能达到接近-20度,再加上江风的倒灌,真的是冷。
而且那股子湿冷劲儿往骨头缝里钻,像有人拿一把蘸了冰水的小刷子,一下一下地刷你的骨髓。
北方的冷是干冷,多穿两件就扛住了;江城的冷是湿冷,穿再多也没用,冷气从脚底往上冒,从领口往里灌,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他打了个哆嗦,牙齿磕了一下,赶紧从空间里弄出一件军大衣披上。
大衣是那种老式的,草绿色的底子,翻毛领子,厚实得像一床被子,往身上一裹,顿时暖和了不少。
他把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踩着薄薄的积雪往外走。
昨夜下了一场雪,不算大,在地上撒了薄薄一层,白茫茫的,像有人拿筛子细细地筛了一遍。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声音清脆,在清冷的早晨格外好听。
路边的房顶上积了一层白,边缘挂着一排亮晶晶的冰挂,长短不一,粗的像小孩的手臂,细的像筷子,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光。
几个半大孩子在街面上打雪仗,雪球飞来飞去,“啪”地砸在墙上,碎成一团白雾,笑声尖利得像哨子。
张巡搓了搓手,呵了一口白气,看着那团雾气在眼前散开,心里头盘算着今天的采购清单。
二十六割年肉,这是老规矩了。
就算日子过得再紧巴的人家,这一天也要割上几斤肉,等着到过年的时候包顿饺子,炖锅红烧肉,让一家老小解解馋。
富裕点的家庭就更不用说了,鸡鸭鱼牛羊肉,一样都不能少,恨不得把整个年货市场搬回家去。
往年这种事都是他大哥张征的活儿。大哥是个仔细人,买东西货比三家,一块肉能跟摊主磨半个小时的价,最后还能饶两根葱。
张巡没那个耐心,他买东西就三个字——快、准、狠。看上眼了,问价,掏钱,走人,一气呵成,绝不多耽误一秒钟。
但今天他觉得自己还是草率了。
市场里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每个摊子前面都挤得水泄不通。
卖肉的摊子最热闹,案板上摆着半扇猪,屠夫手里的大刀上下翻飞,“咔咔咔”地剁着骨头,肉末横飞。
买肉的扯着嗓子喊“给我来五斤五花”“我要那个蹄髈”“这排骨怎么卖”,声音此起彼伏,跟吵架似的。
空气中弥漫着生肉的腥气、卤料的香味、还有人群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张巡挤在人群里,被推着往前走,好不容易挤到一个肉摊前,赶紧扯着嗓子喊:“老板,整个猪坐墩!”
“啥?”屠夫是个大胖子,满脸横肉,耳朵倒是挺灵,但显然被这个“整个”给震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整个?”
“整个!”张巡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大团结,在手里拍了拍,“再来五斤猪皮,十个猪蹄。”
屠夫的眼睛亮了,刀在磨刀棒上“唰唰”蹭了两下,咧嘴一笑:“好嘞!老板大气!”
猪坐墩是后腿那块肉,肥瘦相间,肉质紧实,是做红烧肉和扣肉的上选。
屠夫把那整块肉从案板上拎起来,少说也有十七八斤,往秤上一扔,秤杆子高高翘起来。
张巡付了钱,把肉塞进带来的蛇皮袋里,又去旁边的摊子买了牛肉和羊肉。
牛肉要了十斤,牛腱子肉,纹理清晰,筋膜分明,是做酱牛肉的好材料。
羊肉要了十五斤,羊腿肉,肥瘦均匀,剁馅包饺子最香。
卖羊肉的回族老头戴着一顶白帽子,操着一口西北腔,刀工利落,三两下就把羊腿剔得干干净净。
“老板,再来两只鸡!”张巡又挤到一个活禽摊前,笼子里关着几只毛色鲜亮的鸡,咯咯地叫着。
“要什么样的?”摊主是个干瘦的中年妇女,围着一条血渍斑斑的围裙,手起刀落,干脆利落。
“一只母鸡一只公鸡,母鸡炖汤,公鸡小炒。”
“好嘞!”
母鸡选的是老母鸡,毛色发黄,爪子粗壮,炖出来的汤金黄浓稠,上面漂着一层厚厚的鸡油,喝一口能从喉咙暖到胃里。
公鸡选的是当年的仔鸡,肉质嫩滑,剁块爆炒,配上一把干辣椒和青蒜,香得能把隔壁小孩馋哭。
摊主三下五除二把鸡宰了,褪毛,开膛,收拾得干干净净,用草绳拴了,递给张巡。
张巡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他空间里很多海鲜,但是过年,桌面上淡水鱼也不能缺。
他又挤到鱼摊前,要了两条鲈鱼两条鳜鱼,都是活的,在盆里扑腾着,水花溅了一地。
摊主用网兜捞起来,在案板上“砰砰”两下拍晕,刮鳞,开膛,去鳃,一气呵成。鲈鱼清蒸,鳜鱼红烧,都是年夜饭上的硬菜。
蔬菜他没买——空间里的菜比市场上还齐全,这些都是他之前储存的。
菠菜、油菜、笋瓜、茭白、黄瓜、茄子、豆角、菜花,应有尽有,水灵灵的,带着露珠,比大棚里的还新鲜。水果也是,苹果、香蕉、梨,还有大西瓜,绿皮黑纹,拍一拍“砰砰”响,一看就是沙瓤的。
张巡拎着大包小包往外挤,被来来往往的人撞了好几下,脚也被踩了好几脚,新买的皮鞋上印了两个泥脚印。
他低头看了看,苦笑了一下,心想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往后还是让大哥来,自己掏钱就行了——这市场里人太多了,每个摊子面前挤都挤不动,大姑娘一个不小心都能挤怀孕了。
好不容易挤到车旁边,把东西塞进后备箱,盖上盖子,长出了一口气。
后背那道被铁链子抽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刚才挤来挤去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疼得他龇了龇牙。
他钻进驾驶座,发动了车,暖风开到大档,“呼呼”地吹着,车厢里渐渐暖和起来。
他把军大衣脱了扔在后座,挂挡,松离合,踩油门,白色皇冠缓缓驶出市场,汇入车流。
到家的时候,张母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一看,是老二回来了,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哟,年货买回来啦?快放下快放下,让我看看都买了啥。”
张巡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猪坐墩、猪皮、猪蹄、牛肉、羊肉、两只鸡、四条鱼,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把张母的眼睛都看直了。
“这……这么多?”她的笑容有点僵硬了,嘴角往上翘着,但眉心的皱纹越来越深。
“过年嘛,人多,不多。”张巡继续往外掏。
牛肉拿出来,十斤。羊肉拿出来,十五斤。猪皮、猪蹄、鸡、鱼……桌子已经摆不下了,开始往灶台上摞。
张母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算一笔怎么也算不清的账。
“你这孩子——”她终于回过神来,伸手在张巡胳膊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带着一股子心疼的劲儿,“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买这么多东西,怎么吃得完?”
“吃不完放冰箱里慢慢吃。”张巡躲了一下,笑嘻嘻的,“妈,您就别操心了,我有数。”
“你有数?你有数个屁!”张母又拍了他一下,这回重了点,“你看看这牛肉,十斤!你当牛肉是白菜呢?还有这羊肉,十五斤!你爸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这一趟花出去的钱,够咱家吃半年的了!”
张巡没接这个话茬,从最后一个袋子里往外掏东西——蔬菜和水果。
菠菜,绿油油的,叶子肥厚,根部还带着泥土。油菜,嫩生生的,一掐就能出水。笋瓜,黄澄澄的,圆滚滚的,拍一拍“砰砰”响。茭白,白白嫩嫩的,像小孩子的胳膊。黄瓜,顶花带刺,翠绿翠绿的。茄子,紫得发亮,表皮光滑得能照见人影。豆角,长长的,饱满结实,一掰“咔嚓”一声脆响。菜花,雪白雪白的,紧紧地团成一团。
还有水果。苹果,红彤彤的,散发着淡淡的果香。香蕉,黄澄澄的,一串一串的,弯弯的像月牙。梨,金黄色的,表皮上有细密的斑点,闻着就甜。最后是两个大西瓜,绿皮黑纹,圆滚滚的,抱在手里沉甸甸的,拍一拍“砰砰砰”,声音清脆得像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