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资本家”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目光不自觉地往四周看了看,好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江楚宁也跟着点头,脸上的表情跟杜秀丽一模一样,蹙着眉头,抿着嘴唇,一脸“这事儿靠谱吗”的怀疑。
张巡笑了,摇了摇头。
“你们这也不算是雇工。又不在一起干活,她们在自个儿家里编,编好了拿来给你们,你们按件付钱。这顶多算是……帮忙打点零活,不算正式雇工。就像你们请邻居帮忙择菜、缝个扣子一样,给点辛苦钱,天经地义的事,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雇工不能超过七个这事儿,我听说国家已经有些松动了,可能不久就会放宽政策。”
他可是知道,也就是在今年,新的条例就会出现,不再限制雇工的数量。
这是改革开放的大势所趋,谁也挡不住。
但他不能把这些说得太清楚,只能含糊地带过去。
“你怎么知道的?”江楚宁和杜秀丽几乎同时开口,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二重唱。问完之后又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张巡早就想好了说辞:“有几个朋友,家里人是当领导的,所以知道一些内部消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的,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听在两个女人耳朵里,分量就不一样了。
“领导”这个词,在这个年代,还是很有分量的。
江楚宁倒还好,她知道自己这个对象有本事,认识的人多,路子广,搞到内部消息也不奇怪。
杜秀丽就不一样了——她的目光在张巡脸上多停了几秒,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重新打量他,又像是在琢磨什么。
一个能接触到“内部消息”的人,在这个年代,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等到政策下来了,”张巡继续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你们完全可以做一个小作坊,专门生产中国结。租一间大点的房子,买几台简单的设备,招几个人,批量生产。到时候别说几百个,几千个都不成问题。”
他说完,看着两个女人。
江楚宁的眼睛亮了一下,像黑暗中有人划了一根火柴,虽然小,但亮得扎眼。
杜秀丽的眼睛也亮了,但她比江楚宁沉稳一些,没有把兴奋都写在脸上,只是嘴角微微翘起来。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眼睛里都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光。
江楚宁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秀丽姐,你说呢?”
杜秀丽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想了想,手指头在摊子上轻轻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张巡,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张巡,你这个主意……还真行。”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目光里有感激,也有一种重新认识一个人的好奇,“我回去看看能不能从制线厂多拿些线出来。”
“行,那我也想想找谁。”江楚宁已经开始盘算起来了,掰着手指头数,“那边摊子的刘姐,还有李姐她们应该行……”
江楚宁跟杜秀丽说了一会儿,杜秀丽摊子那面又有顾客便跑过去忙了。
而她则是转过头看着张巡,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高高的。
“巡哥,谢谢你。”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一字一句的。
“谢什么?”张巡问。
“谢谢你教我的这些东西。”她说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指头缠着胶布,粗粗糙糙的,但握得很紧。
张巡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
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高高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今年没有三十,二十九就是除夕。
张巡推开家门的时候,楼道里那股子煤炉子和炖肉混在一起的味儿还没散干净,顺着门缝往里钻,暖烘烘的,带着一股子过日子的踏实劲儿。
楼道里各家各户的门口都堆着年货——大葱、白菜、冻带鱼、成捆的粉条。
街面上冷清得不像话。
从巷口走进来,一路上的门市全关了。
很多店铺的大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正月初六开门”。
连平时最热闹的菜市场都安静了,摊位空了,地面冲洗过,还湿着,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冷光,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蹦蹦跳跳地啄着什么,啄两下,抬头看看,又啄两下。
这个年代,跟几十年后可不一样。
那时候越是过年越是热闹,商场不打烊,饭店不关门,街上的人比平时还多,花花绿绿的,闹哄哄的。
现在不是,现在一到过年,所有门市工厂都关了门,行政单位也只剩下几个值班的,连小商小贩都消失了踪影,一个个都缩回了家里,围在炉子旁边,嗑着瓜子,看着电视,等着吃那顿团圆饭。
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蒙着一层白雾,看不清里面,但能听见说话声、笑声、电视机里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还有锅铲碰铁锅的“叮叮当当”声,混在一起,热乎乎的,从窗户缝里、门缝里往外渗。
整座城市都暖烘烘的,像一床捂了一冬的厚棉被,把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哪儿也不想去。
张巡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子饺子馅的香味扑面而来——猪肉大葱的,葱多肉少,但闻着就是香,是那种只有在年三十才能闻到的、带着仪式感的香。
他把大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顺着香味往客厅走。
客厅里很暖和,炉火烧得很旺,炉子上坐着一大锅水,盖着盖子,“咕嘟咕嘟”地响,水蒸气把窗户玻璃糊得白茫茫的,看不见外面。
张母和嫂子坐在中间的桌子前包饺子,张父坐在旁边择韭菜,电视开着,放着歌曲,咿咿呀呀的,也没人认真听,就是个背景音。
张母先看见他,手里的擀面杖没停,嘴上先开了腔:“哟,少爷总算知道来了!就等着吃了呀!”
她的声音又亮又脆,带着那种当妈的惯有的调侃,尾音往上翘,眉毛挑着,嘴角却往上弯着,眼角全是笑纹。
张巡笑嘻嘻地走过去,凑到张母身后,弯下腰,对着她的侧脸“啵”地亲了一口。
张母的脸上有面粉,白扑扑的,他这一亲,嘴唇上沾了一层白,跟涂了粉似的。
“这孩子,这么大了还撒娇!”
张母没好气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手掌上的面粉印了一个白花花的手印,五个指头清清楚楚的,“都到了娶媳妇的年纪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她嘴里虽然这么说,但脸上的笑容根本藏不住,从嘴角一直漾到眼角,又从眼角漾到眉梢,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她手里的擀面杖转得更快了,面皮在手里翻着花儿,一张一张地飞出去,摞在案板上,整整齐齐的。
每一个做母亲的都一样,儿子再大,在她眼里也还是那个窝在怀里撒娇的小调皮。
张巡二十好几了,一米八的个头,在她面前亲她一口,她嘴上嫌弃,心里头美得跟什么似的。
桌子上的饺子已经包了不少了。
两盆馅,一盆猪肉大葱,一盆韭菜鸡蛋。
猪肉大葱的馅颜色深一些,酱油色重,葱白切得碎碎的,混在肉里,闻着就香;
韭菜鸡蛋的馅颜色鲜亮,韭菜切得齐整,鸡蛋炒得碎碎的,金黄金黄的,拌在一起,绿的绿,黄的黄,看着就清爽。
面团和好了,盖着一块湿笼布,搁在盆里醒着,白白胖胖的,跟个刚出笼的馒头似的。
张母和嫂子包饺子,张父在旁边打下手,负责擀皮。
擀面杖在他手里转得飞快,面皮一张一张地飞出去,圆圆的,中间厚边上薄,是包饺子的好皮子。
饺子已经包了两盖帘了,一个盖帘上码着四五十个,饺子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排一排的小元宝,褶子捏得细细密密的,是张母的手艺。
嫂子包的就粗犷一些,褶子大,个儿也大,但看着实在,一个顶一个。
张巡数了数,两大盖帘,一百来个,还不够。
家里七口人——爸妈、大哥、嫂子、他、小妹——加上小侄女,六大一小,光他和大哥、老爸三个人,每人就得三十个打底。
张母、嫂子和小妹各吃十五六个,小侄女别看人小,也能吃六七个,那小嘴一张一合的,吃得比谁都香。
这么算下来,一百八九十个才够。
他忽然想起几十年后在手机上看到的短视频,一家人过年吃二三十个饺子,还拍照发朋友圈,配文“吃撑了”。
那些人饭量都这么小了吗?
“小巡,”嫂子一边捏饺子一边开口了,手指头沾着面粉,在饺子边上掐出一排细密的花褶子,“上次你不是说相中了一个女孩子吗?现在怎么样了?成了没有?要是没成的话,嫂子这边认识几个女孩,过了年之后有没有时间见见?”她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当嫂子的特有的关切,还有一点点八卦的味道。
“对对对,”张母立刻接上了话茬,手里的擀面杖停下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上次你嫂子说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唐小雨?市里舞蹈团的?那个就很不错,长得好看,工作也体面,你真的可以见见?”她说着,手指头在案板上敲了敲,像是敲定了什么重要的事。
张巡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微微翘着,不紧不慢地开口:“这就不用你们操心了,我出马还有办不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