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几十年后,就是这个年代,一个几千人工厂的厂长夫人,怎么也能在厂里安排个清闲的岗位——管管图书室、坐坐办公室、在工会搞搞活动,哪个不比在寒风中摆摊强?
一个厂长,让自己的老婆在街上抛头露面、风吹日晒的,说出去都丢人。
这种情况完全不现实,带着浓浓的狗血编剧风。
这难道又是什么剧情人物?
他好奇地转头看向隔壁摊子。
正好隔壁摊子最后几个中国结也卖了出去,被江楚宁称为“秀丽姐”的女人把剩下的零钱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团白气在灯光下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她转过身来,看着江楚宁这边,脸上的笑容温温柔柔的,带着一点疲惫,但很满足。
张巡看了一眼,稍微一愣。
我去,认识啊。
这不是晴格格吗?
就算再不看电视剧,对于那一部真假千金找爹记也不会陌生——那可是一代人的记忆,某个电视台每年假期必播的片子,一到暑假就放,放了一遍又一遍,跟《西游记》并称“假期两件套”。
要不是大眼假千金出了事儿,可能会一直播下去。
晴格格虽然不是主角,但在里面表现得温柔恬静、识大体,也是很吸引人的,属于那种“越看越耐看”的类型。
眼前这个女人,跟电视里的晴格格八九分像——同样的鹅蛋脸,同样的杏眼,同样的樱桃小口,同样的温婉气质。
但比电视里的晴格格胖一些,脸颊带着些婴儿肥,看着更成熟,也更有生活气息。
电视里的晴格格是养在深宫的公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知人间疾苦;
眼前这个女人是站在寒风中摆摊的小贩,鼻尖冻得通红,但脸上的笑容还是温温柔柔的,不急不躁的,像是冬天里的一杯温开水,不烫,但暖心。
杜秀丽看着江楚宁,笑着说:“今天卖得真快,我这边还有好几个预订的,晚上又得加班加点了。”
她的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风,软软的,糯糯的。
说完,她看了一眼张巡,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江楚宁脸上,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楚宁,这是谁呀?你对象吗?”
江楚宁的脸红了一下——只是浅浅的一层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桃花,粉粉的,嫩嫩的。
她往张巡身边靠了靠,胳膊蹭着他的袖子,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和炫耀。
“嗯,我对象,张巡。中国结就是他教给我的。”
她又转向张巡,伸手比了比杜秀丽,“这是秀丽姐,杜秀丽。我跟你说过的,就是跟我合作的那个。”
张巡点了点头,冲杜秀丽笑了笑:“你好。”
“你好。”杜秀丽也笑了笑,微微欠了欠身,姿态端庄得像是在什么正式场合,不像是街边摆摊的小贩,倒像是哪家的太太在参加什么聚会。
她的目光在张巡脸上多停了一秒,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大概是惊讶,惊讶于江楚宁的对象这么年轻,这么精神,跟她在心里想象的那个形象不太一样。
张巡趁这个机会,仔细打量了她一眼。
近看比远看更好看一些。
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肩放得很平,姿态端庄,有一种大家闺秀的底子,即便穿着朴素、站在寒风中,那股子气质也藏不住。
五官精致小巧,搭配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眼睛是典型的杏眼,眼裂不大,但很有神,内眼角偏圆,外眼角微微上扬,双眼皮的弧度很浅,但很好看,卧蚕饱满,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添了几分清纯和幼态感。
鼻子小巧玲珑,鼻头圆润精致,鼻翼窄,侧面看线条流畅,跟整张脸的比例恰到好处。嘴巴是标准的樱桃小口,上下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有一种端庄的味道,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点点牙齿,温温柔柔的,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可惜,穿着太朴素了。
一件橘色的呢子褂子,颜色倒是鲜亮,但款式老气,方方正正的,像工作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看不出腰身。
围着一条花围巾,红底绿花,颜色有点俗,围了好几圈,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裤子,裤腿宽大,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着一点泥点子,鞋帮子有点歪。
整个人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大一些,皮肤保养得也不是很好——脸上没有化妆,一点都没有,眉毛没修,嘴唇没涂,脸颊上有一点淡淡的晒斑,在橘色褂子的映衬下显得有点暗沉。
手指头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时间做手工活磨出来的。
但底子在那里。
五官的轮廓、骨相的比例、气质的底子,都在那里。
只要好好收拾收拾——换一身合体的衣裳,化一个淡妆,把头发打理一下——绝对是一个让人眼前一亮的美人。
那种温婉古典的气质,不是谁都能有的,是天生的,是骨子里的,怎么穿都遮不住。
他正打量着,脑海里那个熟悉的机械声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高质量女性,已收入鱼塘,宿主可随时查看信息。】
张巡心念一动,透明的光屏在眼前展开,信息一行一行地列出来:
【姓名:杜秀丽】
【年龄:29】
【身高:167cm】
【体重:108斤】
【整体评分:87】
【亲昵缘:1】
【孕育:1】
【亲密度:25】
亲密度有25,不算低。
可能是之前江楚宁在他面前说了他不少好话,让她对他有了一个不错的印象。
两个女人已经开始聊上了,叽叽喳喳的,跟两只小鸟似的。
“秀丽姐,你那边预订了多少个?”江楚宁一边收拾摊子,一边问。
“大的五个,小的八个。”杜秀丽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个大姐要了十个小的,说是过年走亲戚用,当礼物送人。我都不敢答应,怕做不出来。”
“十个?”江楚宁瞪大了眼睛,“那得做到什么时候去?”
“可不是嘛,”杜秀丽叹了口气,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我跟她说先做五个,剩下的过了年再给她。她还不乐意,说过了年就不算年货了。”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然后又同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同病相怜”的默契,又有一种“苦中作乐”的豁达,但更多的是一种发愁——生意好是好,但做不出来,也是真的愁。
“咱们怎么做都供不上,”江楚宁把最后几个零钱收好,把钱包塞进口袋里,拍了拍,“买的人太多了,还有很多预订的。今天还有个人问能不能批量拿货,说要几百个。”
“我那边也有人问,”杜秀丽说,“说是南边的客商,要拿货去那边卖。我都没敢接话,咱们两个人,手都磨破了也做不出来那么多。”
两个人又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又高兴又发愁,高兴的是生意好,发愁的是做不过来。
那种表情,就像一个人面前摆着一大桌子菜,肚子却只有那么大的地方,想吃又吃不下,急得直搓手。
张巡在旁边听着,心里有了数。他想了想,开口了。
“生意是一个人做不完的。”
两个女人同时转过头来看着他,四只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你有什么好主意”的期待。
张巡靠在摊子边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说:“你们可以适当分一些利润出去。这边摊子附近不是有那么多熟悉的摊主吗?还有你们的亲戚朋友,总有一些闲着没事干的——在家带孩子的、退休的、暂时没找到工作的。你们可以提供原材料和编制方法,让她们帮着编,每一个给上一两毛钱的手工费。这样你们不用自己累死累活地干,产量还能翻好几倍。”
他说完,看着两个女人。
这种事情,别说几十年后,就是在几年后都很常见——把活分包出去,让闲散劳动力帮着做,按件计酬,省时省力又省心。
但对于这个年代的个体户来说,“雇工”这种事,他们还真的没底。
果然,江楚宁和杜秀丽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犹豫。
“这……能行吗?”杜秀丽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眉头微微蹙着,“国家不是规定,雇工不能超过七个吗?不然的话……不然的话就是资本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