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气真好!”
何晓慧被一群人围着,有点不知所措,脸红红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转过头,看着张巡,眼神里有兴奋,有感激。
但张巡只是笑着,表情自然得很,说:“你手气真好,十张就中了洗衣机。”
“快去兑奖吧,”张巡冲兑奖台那边扬了扬下巴,“你爸妈该等着急了。”
何晓慧这才想起爸妈还在旁边,转过身,看见何父何母已经走过来了。
何父的脸上全是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何母走到何晓慧身边,伸手拿过那张奖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目光之中,全是对自家闺女的赞许。
“好!好!好!”何父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我闺女手气好!二十块钱中一台洗衣机!太值了!”
本来只是想要捧个场,没想到自家闺女的手气竟然会这么好,竟然真的中了。
这可是好几百块的东西。
何晓慧被爸妈围着,手里攥着那张奖券,攥得紧紧的,生怕飞了似的。
她回过头,看了张巡一眼,知道现在人多眼杂,不能多说话。
何晓慧转过身,跟着爸妈往兑奖台那边走去。
张巡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卖彩票。
不多会儿,兑奖台那边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三千响的,红鞭,挂在竹竿上,一点火,“噼里啪啦”地响了好一阵子,红色的纸屑像喷泉一样往外溅,火星子在烟雾里跳跃着,闪闪烁烁的。
这是三等奖以上的人才有的待遇……电视机、洗衣机、自行车,都算大奖,中奖的人要上台,要拍照,要放鞭炮,要接受周围几百上千人的注目礼。
何晓慧站在兑奖台上,旁边是那台崭新的白兰牌双缸洗衣机,外壳白得发亮,上面贴着红色的“奖”字,金字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一只手扶着洗衣机,一只手举着那张奖券,脸上带着笑,笑得又甜又腼腆,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旁边有人在拍照,闪光灯“咔嚓咔嚓”地闪着,白花花的一片,照得她眯了眯眼。
台下围着一群人,伸着脖子往上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姑娘运气真好,二十块钱就中了一台洗衣机。”
“长得也好看,手气好,人也好。”
“哎,你看人家这手气,我要是能抽中一个石英钟也好呀。”
“我想要一台收音机,正好给我家老爷子,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手气。”
鞭炮声停了,何晓慧从台上下来,跟着爸妈,扶着那台洗衣机,慢慢地往广场外面走。
张巡替了一会儿,等那个小姑娘回来了,就站起来,把椅子让给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去找于建议了。
于建议在舞台后面的临时休息室里,正跟一个什么人说着话。
休息室不大,十几平米的样子,摆着几张折叠椅和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几个搪瓷杯子和一盘瓜子花生。
张巡在门口站了一下,等于建议把话说完,等人走了,才走进去,关上门。
“于哥,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奖券,递过去。
那张奖券跟普通的奖券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一样的纸张,一样的印刷,一样的编号。
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奖券的角落里有一个极小的、不易察觉的标记……一个红色的圆点,比针尖大不了多少,是张巡用特殊的方法做上去的。
这就是今天的特等奖,那辆夏利汽车。
于建议接过奖券,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把奖券小心地折好,塞进中山装的内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三点多了,”他看了看手表,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三点一刻,“广场上少说也有两万人,正是最好的时机。”
张巡点了点头:“去吧。”
于建议转身出了休息室,步子又快又稳,中山装的下摆在风里飘着。
张巡跟在他后面,出了门,站在台阶上,看着于建议穿过人群,走向兑奖台那边。他的身影在人群里忽隐忽现,像一尾在深水里游动的鱼,时而在水面出现,时而又沉入水底,最后消失在兑奖台后面的人群里。
张巡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等着。
不到五分钟,他就听到了那阵欢呼声。
“中了中了!有人中了夏利了!”
声音从兑奖台那边传过来,先是几个人的喊声,然后是一群人的,再然后是几百人、几千人的,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汇聚成一片巨大的、震耳欲聋的喧嚣,像山崩,像海啸,像一万面鼓同时在敲。
“真有人中汽车了!”
“夏利!夏利汽车!”
“谁中的?谁中的?”
“听说是个小孩!刚两岁!”
“两岁的小孩手气就是好!来,儿子,你帮爸摸一张……”
人群像炸开了锅,从四面八方往兑奖台那边涌过去,像无数条小溪汇入大河,像无数条大河汇入大海。
铁栏杆被挤得“吱嘎吱嘎”响,安全组的人手拉着手组成人墙,拼命地挡着,但人潮的力量太大了,人墙被推得东倒西歪,像风中的芦苇。
林卫东的嗓子都喊哑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但还是咬着牙在喊:“不要挤!不要挤!一个一个来!”
兑奖台那边,鞭炮声响了。
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三千响,是足足的两万响的巨型红鞭,挂在竹竿上,从兑奖台的两侧伸出去,一点火,“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声音震耳欲聋,像有人在耳边放了一百个二踢脚,震得人耳朵嗡嗡的,连说话都听不见了。
伴随着鞭炮声,还有锣鼓点。
几个穿着金黄色演出服的大汉举着锣鼓家伙,站在兑奖台两侧,“咚咚咚”“锵锵锵”地敲着,鼓点密集得像雨打芭蕉,锣声清脆得像银瓶乍破。
舞狮队也上来了,两头金黄色的狮子在台上翻滚跳跃,做着各种高难度的动作……站立、翻滚、采青、登高,狮子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嘴巴一张一合的,活灵活现,引得台下阵阵喝彩。
演出舞台那边也暂停了,主持人拿着话筒,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去,在广场上空回荡着:“各位观众,各位朋友,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就在刚才,我们的抽奖现场传来喜讯,一位幸运的朋友中了本次活动的特等奖……夏利轿车一辆!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恭喜这位幸运的朋友!”
台下响起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几万双手同时拍着,几万张嘴同时叫着,那声音大得像是能把天捅个窟窿。
张巡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翘起来。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兑奖台上……一男一女两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站在台上。
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笑,笑得有点僵,像是被闪光灯闪得睁不开眼,又像是被这阵势吓着了,有点不知所措。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怀里抱着那个小男孩,笑得又激动又紧张,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还有泪花在打转。
那个小男孩胖乎乎的,圆脸,大眼睛,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黄色的毛线帽,帽顶上有一个小绒球,一颤一颤的。他大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好奇地东张西望,眼睛瞪得圆圆的,一会儿看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一会儿看看旁边那辆银灰色的夏利汽车,一会儿又看看天上飘着的红色纸屑,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懂。
记者们围在台前,长枪短炮地对着一家人,“咔嚓咔嚓”地拍着,闪光灯白花花的一片,像夏夜的闪电。有人举着录音笔,有人拿着笔记本,有人扛着摄像机,都在抢着采访这“幸运的一家人”。
“请问您贵姓?”
“姓陈。”
“陈先生,您花多少钱抽中的?”
“两块钱,就一张!我儿子摸的!”
“两块钱中一辆夏利,您觉得值不值?”
“值!太值了!哈哈哈哈!”
男人的笑声很洪亮,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加掩饰的欢喜,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得嘴巴咧到了耳根,笑得脸上的肌肉都在抖。
旁边的人都笑了,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感慨“这就是命啊”,有人说“我回去也得让我儿子帮我摸一张”。
整个广场像下锅的饺子一样,完全沸腾了起来。
几万人挤在一起,叫着,笑着,议论着,伸着脖子往台上看,踮着脚尖想看清那辆夏利汽车长什么样。
空气中有汗味、烟味、雪花膏味、鞭炮的火药味,混在一起,浓得发腻,但没有人觉得难闻,所有人都在笑,都在叫,都在感受那股子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巨大的、集体的快乐。
当然,奖品并不是直接领走那么简单。
按照流程,中奖者还要配合宣传,拍几张照片,说几句感谢的话,签几个字,走完这些程序,才能把奖品领走。
陈先生一家很配合,让站就站,让笑就笑,让说什么就说什么,一点都没有不耐烦的样子。
那台夏利汽车他们不会开……陈先生说他连驾照都没有……不过这没关系,主办方安排了卡车,帮他们把车送回家。
一辆大卡车开到了台前,车头上扎着一朵巨大的绸缎大红花,红绸子从车头一直系到车顶,风一吹,绸子飘起来,像一条红色的瀑布。
卡车的两侧挂着红色的条幅,上面写着烫金的大字……“喜中夏利轿车一辆”。
车厢里铺着红色的地毯,几个工人小心翼翼地把那辆红色的夏利汽车推上卡车,用绳索固定好,确保它在运输过程中不会晃动。
车头上面还装了一个音响,循环播放着:“恭喜陈先生一家中得夏利汽车一辆!恭喜陈先生一家中得夏利汽车一辆!”声音又大又响,在广场上空回荡着,传出去老远老远。
这辆车要围着江城的主要道路转上两圈,才会把夏利送走。
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宣传方式……这么大一辆车,挂着这么显眼的条幅,放着这么响亮的广播,在江城最繁华的街道上开上两圈,看见的人没有十万也有八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