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空荡荡的了。
只剩下那些临时搭建的设施……抽奖台、兑奖台、销售点、铁栏杆、背景板、音响、灯光……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群沉默的巨兽蹲在那里,等着明天的再次苏醒。
风从广场上吹过,卷起地上的纸屑,打着旋儿,在空中飘了一会儿,又落下去,落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张巡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清冽冽的,带着鞭炮的火药味和人群留下的汗味。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咔”响了两声,又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胛骨“咯咯”地响,像是生锈了的机器,需要上油了。
“收工了收工了!”王波的声音从兑奖台那边传过来,又脆又亮,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着。
他正指挥着几个小伙子把剩下的奖品搬回仓库,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又带着一种“明天还要继续”的紧绷,“小心点,那个电视机箱子别磕了!洗衣粉摞整齐,别倒了!自行车推进去,锁好!”
张巡也动了。
他走到销售区,指挥着那些穿红马甲的员工把桌子折叠起来,码好,一摞一摞地搬到仓库里去。
钱箱已经空了……所有的钱都被于建议和赵浩田带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铁皮箱子,轻飘飘的,提在手里像提着一个空壳。
票箱也空了,那些花花绿绿的奖券,一整天的工夫,卖得一张不剩,只剩下几个空纸箱,被人踩扁了,摞在一起,等着明天装新的。
“仓库那边锁好了吗?”张巡问一个正在搬箱子的年轻人。
“锁好了,王哥亲自锁的,钥匙在他那儿。”年轻人放下箱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红马甲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的肉色。
“行,辛苦了,一会儿别走,还有事。”
年轻人愣了一下,想问什么事,但张巡已经转身走了。
广场上的垃圾很多,多得超乎想象。
沙国强那边已经协调好了环卫,十几个人穿着橙色的马甲,拿着扫帚和簸箕,正在广场上忙碌着。
扫帚扫过水泥地的声音,“唰……唰……”,有节奏的,像一首单调的歌。
他们从广场的一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另一头推进,身后留下一片干净的地面,在夕阳里泛着湿润的光。
垃圾被扫成一堆一堆的,然后用铁锹铲进垃圾车里,垃圾车是那种手推的,铁皮的,轮子“吱呀吱呀”地响着,像在哭。
“老沙,辛苦了。”
张巡走过去,拍了拍沙国强的肩膀。
沙国强正站在广场中央,眼睛盯着那些环卫工人,让人一人给送了两条毛巾两袋洗衣粉。
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但精神头很好,眼睛亮亮的。
沙国强笑了笑,看着张巡,“明天人可能更多,得提前跟环卫那边打招呼,多派几个人来。”
“行,你安排。”张巡点了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于建议和赵浩田带着人,已经把一箱箱的钱搬上了车。
车是那种面包车,白色的,车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摞着十几个铁皮箱子,整整齐齐的,像一个个沉默的卫士。
于建议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叠单子,正在跟一个人对账,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着,念着什么数字。
赵浩田在旁边等着,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的,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兴奋,有期待,还有一种“这才第一天”的谨慎。
张巡站上抽奖台,面对着那些还站在广场上的红马甲们。
将近五十个人,站成几排,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揉胳膊揉腿,有的蹲在地上喘气。
他们的脸上都有疲惫,但眼睛都是亮的,嘴角都是翘的,像是刚打完一场胜仗的士兵,虽然累,但心里是满足的。
张巡站在他们面前,没有用扩音喇叭,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在空旷的广场上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从早上六点半到现在,十一个小时,中间就歇了不到一个小时。有人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有人手上都磨出了口子,有人嗓子都喊哑了……我都看见了。”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多的不说了,”张巡从口袋里掏出一叠信封,厚厚的一摞,鼓鼓囊囊的,在手里拍了拍,“今天,每人二十块的奖金。”
他的话音刚落,队伍里就炸开了锅。
“二十块?”
“真的假的?”
“一天二十?够我在厂里干半个多月还多!”
“张总万岁!”
声音此起彼伏,笑声、叫声、掌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着,像一群被投喂了食物的海鸥,兴奋得翅膀乱扇,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有人激动得跳了起来,有人跟旁边的人击掌庆祝,有人眼睛都亮了,像两盏被点亮的灯,有人搓着手,嘴角翘得老高,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亢奋的、跃跃欲试的光。
张巡笑了,让王波帮着,一个一个地发信封。
每发到一个,那人就双手接过,像接什么宝贝似的,有的当场就拆开看了,数了数,确认是二十块,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有的不舍得拆,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折好,塞进内衣口袋里,还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有的举着信封,冲旁边的人晃了晃,一脸“我发了”的得意。
五十个人,五十个信封,一千块钱。
小钱,办大事。
这一千块钱花出去,换来的是五十个人明天、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的干劲和热情。
这五十个人,每一个人都是活广告,他们会跟亲戚朋友说“在这儿干,一天发了二十块奖金”,亲戚朋友会跟他们的亲戚朋友说,一传十,十传百,名声就出去了。
下次再搞活动,想招临时工,来的人能排到街上去。这一千块钱,花得值。
队伍散了,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步行,有的结伴去坐公交车。
他们的笑声还在广场上回荡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娟子没有走。
她站在人群后面,等大家都走了,才慢慢地走过来。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兴奋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张巡,嘴角翘得高高的,带着一个甜甜的笑。
她的红马甲已经脱了,搭在胳膊上,露出里面那件粉色的棉袄,棉袄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毛领子,毛茸茸的,衬得她的小脸越发白净。
“巡哥,我跟晓敏他们去聚餐吃饭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依依不舍的尾音,像是在跟他告别,又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去吧,”张巡点了点头,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累了一天了,吃完饭早点回去休息,别玩太晚。”
“嗯。”娟子应了一声,眼睛弯了弯,嘴角翘了翘,然后飞快地往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然后踮起脚尖,凑过去,在他脸上快速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又脆又响,像蜻蜓点水一样,一触即离。
她的嘴唇软软的,温温的,带着唇膏的淡淡香味,像一片花瓣落在了他脸上。
然后她就像一只偷了腥的小猫,转身就跑,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跑出去好几步才回过头来,冲他挥了挥手,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笑得又甜又羞涩。
“明天见!”她喊了一声,然后转过身,跑远了,消失在暮色里。
张巡摸了摸被亲的脸颊,嘴角翘了翘,摇了摇头,转过身,往广场里面走去。
王波和沙国强还在广场上,两个人正站在抽奖台旁边,说着什么。
王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正在记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着,念念有词。沙国强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广场上扫来扫去,像一个巡逻的哨兵。
张巡走过去,三个人在抽奖台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台阶是水泥的,冰凉冰凉的,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子凉意,从屁股底下一直往上窜,窜到腰,窜到背,激得人打了个哆嗦。
“明天上午的秩序,还得加强。”沙国强第一个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是今天喊了一天喊哑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袅袅地升起来,散开,消失在空气中,“今天下午那会儿,人最多的时候,铁栏杆都差点被挤倒了。要不是联防队的人来得及时,真得出事。”
“明天人可能会更多。”王波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张巡,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严肃的、认真的光,“上午咱们在那边说的时候,就有好几个人问明天几点开始,说什么‘明天带全家来’。还有人说‘明天有西游记的演员来,一定要来看’。这消息传出去,明天来的怕是不止看热闹的,周边几个县城的都可能赶过来。”
张巡点了点头。
明天上午,西游记剧组扮演猪八戒和孙悟空的演员要来表演。
这可是现在最红的电视剧,没有之一。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问“你看过西游记吗”,十个里有九个会说“看过”。
唐僧师徒四人的脸,全国人民都认识,尤其是孙悟空和猪八戒。
这两个演员往台上一站,什么都不用做,光那张脸就能引来几千人。
要是再翻几个跟头、耍几下金箍棒,那场面,不敢想。
“明天早上,我让联防队再多派十个人来。”沙国强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地上,被风一吹,散了,“门口那边得加两道栏杆,分批放人,不然一下子涌进来,踩踏都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