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下了身子,
给张巡按摩。
张巡靠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漆黑的天空。
天上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眨着眼睛,远远的,冷冷的,像一颗一颗的钻石,嵌在深蓝色的绒布上。
巷口那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雾里散开,一圈一圈的,像水面上的涟漪。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谁告别。
他的面上红润,
心跳很快,
“咚咚咚”的,
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他的手指攥着方向盘,攥得指节泛白,指腹在方向盘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子。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鼻息扑在车窗玻璃上,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模糊了外面的街景。
他的手慢慢松开方向盘,
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放在她的头顶上。
她的头发很软,
很滑,
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在他指间流淌着。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抓着一个易碎的、珍贵的、一不小心就会碎掉的梦。
他闭上眼睛,头靠在椅背上,
嘴唇微微张开,
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压抑的叹息。
那声叹息很短,很轻。
巷口的路灯还在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雾里散开,一圈一圈的,像水面上的涟漪。
远处的那棵老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在夜空中勾出几道粗粝的线条,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
过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平复了,久到他觉得自己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了,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已经恢复了正常。
何晓慧才慢慢地直起身来。
按摩手法越来越娴熟。
她的脸红红的,
眼睛水汪汪的,嘴唇亮晶晶的,
嘴角翘得高高的,
带着一个羞涩的、满足的、像偷吃了糖的小孩子一样的笑。
她伸手擦了擦嘴角,
然后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他,
眼睛里有光。
“张巡哥,”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娇憨和羞涩,“我……我先回去了。”
张巡点了点头,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把她的刘海揉得更乱了。
“早点休息。”他说,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
“嗯。”何晓慧应了一声,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站在车门外,弯下腰,看着车里的他,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高高的。
“晚安,张巡哥。”她说,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一阵风吹过湖面,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
“晚安。”
何晓慧关上车门,转身往巷子里走去。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跑了起来。
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粉色的绸带在路灯下闪着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
张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巷子里,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心跳还是很快,面上的红润还没完全消退,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水里,软绵绵的,提不起劲来。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是烫的,像发了烧一样。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也让他清醒了一些。
第二次。
学习有待加深,但已经……很满意了。她的学习进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好得多。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等到心跳完全平复了,等到面上的红润完全褪去了,才发动了车,挂上挡,松了离合,踩下油门。
张巡把车开到了白水街,直接停到维修店铺后边的胡同口。
他下了车,顺着胡同进了小院。
院子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的。
张巡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烟雾弥漫,呛得人直想咳嗽。
几个人坐在桌前,桌上堆着一堆一堆的钱……十块的大团结,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一毛的,还有五分、两分、一分的硬币。
零钱堆成了山,花花绿绿的,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像一座由纸币和硬币堆成的金字塔。
于建议坐在桌子正中间,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头顶上散开。
他的眼睛盯着那些钱,目光里有一种亢奋的、贪婪的、像野兽盯着猎物一样的光。
他的手指在钞票上翻飞着,数钱的动作又快又利索,一叠一叠地数,数完了用橡皮筋扎起来,扔到一边。
王波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正在记账。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着,念念有词,数字一个一个地从他嘴里蹦出来:“一百……两百……三百……”他的字迹潦草但清晰,一行一行地记在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爬在白纸上。
赵浩田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一叠钱,正在数。
他的动作比于建议慢一些,但很仔细。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兴奋,有紧张,还有一种“这才第一天”的谨慎。
沙国强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盒烟,正在往嘴里送。
他的脸被烟雾熏得有点黄,眼睛眯着,看着桌上的钱,嘴角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多少了?”张巡走过去,在于建议旁边坐下,拿起一叠钱,在手里掂了掂。
“还差最后一点没数完。”于建议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玻璃的,里面已经堆了十几个烟头,有的还在冒烟,青色的烟雾袅袅地升起来,散开,“不过大概的数字已经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王波,王波翻了翻本子,兴奋地念了出来:“差不多十九万四千七了,最后不到二十万也差不多了。”
十九万。
这个数字一出来,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于建议“哈”地笑了一声,声音又大又响,在屋子里回荡着。他拍了拍桌子,桌子上的钱跳了一下,几枚硬币滚了下来,“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滚到桌子底下去了,谁也没去捡。
“近二十万!”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火山爆发一样的兴奋,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像两盏灯,“这才第一天!二十万!”
赵浩田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满嘴的牙。
沙国强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面前缭绕着。
张巡没有说话,他看着桌上那堆成山的钱,心里头也在算账。
第一天的成本……奖品、印刷、场地、演出、人员工资、宣传费用,刨去夏利汽车,第一天就已经快要回本了。
后面四天,哪怕效果减半,也是稳赚不赔。
就算效果只有第一天的一半,四天加起来也有四十万。
四十万,在这个年代,是什么概念?
一个普通工人就算一辈子也赚不到那么多。
而他们只用五天。
这赚钱速度比于建议他们搞走私的电器还赚钱。
“于哥,”张巡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今天咱们是开门红,但后面的四天,还不能松劲。”
于建议点了点头,把脸上的兴奋收了收,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王波,明天你再去联系一些奖品。”张巡转过头,看着王波,“照这个样子下去,奖品最后两天可能不够。幸好当初每一样奖券都多印了一些,看样子都得放里面了。六等奖洗衣粉没有了可以换成牙膏,或者肥皂,价格差不多,老百姓也认。自行车再追加二十辆,电视机和洗衣机再加几台。还有那个石英钟,多要一些,那个东西好卖,中了的人高兴,没中的人也眼红。”
“另外,”张巡又想了想,“明天开始,每个整点小抽奖,从五个增加到十人,今天都有好多人在等着这个。”
“这个主意好!”于建议一拍桌子,眼睛里又亮了起来,“气氛一下子就上去了!”
赵浩田也点了点头,说:“我明天跟主持人说一声,让他每个整点之前提醒一下,把大家的胃口吊起来。”
沙国强在旁边插了一句:“秩序方面,明天人可能更多,我得提前跟联防队打好招呼,多派些人来。还有环卫那边,也得加人,不然垃圾多了不好看。”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把明天的流程又过了一遍,把可能出现的问题又列了一遍,把每一个细节又确认了一遍。
桌上的钱还堆在那里,花花绿绿的,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座由希望和梦想堆成的山。
张巡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讨论,嘴角微微翘着。
他的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件事……明天的抽奖,明天的演出,奖品的调配,人员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