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安静了。
彻底的安静了。
只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音乐声和锣鼓声,闷闷的,听不太清楚。还有窗帘被风吹动的声音。
张巡在桌子底下又待了好一会儿,确认真的没有人了,才慢慢地、慢慢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酸麻的腿,颈椎“咔咔”响了两声,膝盖也“咯咯”地响,像生锈了的机器,需要上油了。
他也长舒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了桌子角落。
那里,有一双白色的棉袜。
张巡走过去,捡起那双袜子。
应该是牛红梅换衣服的时候,脱下来放在桌上的,走得匆忙,忘了拿。
他把袜子塞进了自己口袋里。
然后他走到门边,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仰起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事?
也太刺激了些。
好像还有些兰花香味在弥漫。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整个下午,张巡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站在抽奖台旁边,手里攥着扩音喇叭,眼睛看着销售点那边排着的长队,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有人过来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着,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他的脑海里面,不断地、反复地、像放电影一样地播放着今天中午的那一幕。
近在咫尺,几乎蹬在他的鼻子上。
这些画面,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怎么都抹不掉。
闭上眼睛是,睁开眼睛也是。
他看着广场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到的却全是牛红梅的影子。
他整个人都有些躁。
他把大衣脱了,只穿着毛衣站在寒风里,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凉快了几分钟,然后又热了。
他不由得看了一眼娟子那边。
娟子正在销售点忙活着,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是一箱拆开的奖券,花花绿绿的,摞得整整齐齐。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毛领子,毛茸茸的,衬得她的小脸越发白净。头发扎成一条马尾,用一根红色的绸带绑着,绸带上系了一个蝴蝶结,走起路来一飘一飘的。
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热的,额前的刘海贴在脑门上,湿漉漉的,鼻尖上也沁着细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的嘴唇红润润的,微微张着,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那件大红色的棉袄随着呼吸起伏着,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张巡看了她几秒,咽了一口口水,把目光移开了。
要不是娟子一直在那边忙,无暇分身,他高低要把她拉到某个隐蔽的角落,弄点东西吃吃,解解馋,去去火。
但今天人太多了,销售点前面始终排着队,娟子从早上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他实在不忍心在这个时候去打扰她。
他把那点火压下去,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清冽冽的,带着鞭炮的火药味和人群的汗味,暂时把那团火压下去了一些。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兑奖台那边又响起了鞭炮声。
这一次,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三千响,是足足的两万响的巨型红鞭,挂在竹竿上,从兑奖台的两侧伸出去,一点火,“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声音震耳欲聋,像有人在耳边放了一百个二踢脚,震得人耳朵嗡嗡的,连说话都听不见了。
红色的纸屑像暴风雪一样漫天飞舞,落在地上,落在人身上,落在兑奖台上,落在奖品上,厚厚的一层,像铺了一张巨大的红地毯。伴随着鞭炮声,还有锣鼓点,几个穿着金黄色演出服的大汉举着锣鼓家伙,站在兑奖台两侧,“咚咚咚”“锵锵锵”地敲着,鼓点密集得像雨打芭蕉,锣声清脆得像银瓶乍破。
这是又有人中了特等奖……夏利汽车的信号。
第二辆出来了。
张巡从心不在焉的状态中被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拽了回来,他抬起头,看向兑奖台那边。
兑奖台上,站着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还带着点补丁。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两道深深的抬头纹。
她的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的,在脑后挽了一个小髻,用黑色的发网罩着。
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从眼角延伸到太阳穴,从鼻翼延伸到嘴角,但眼睛是亮的,黑眼珠不浑浊,看着人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慈祥和温和,还有一点点不知所措的慌张。
她的手里,攥着一张奖券,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像是在攥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奖券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了,边角卷起来,但她不在乎,就那么攥着,像攥着一把通往天堂的钥匙。
老太太站在台上,被一群人围着,被采访着,被主持人问着
“您老现在心情怎么样”
“您老以后还会继续支持我们的活动吗”
之类的问题。
她有点懵,有点慌,有点不知所措,但嘴角是翘着的,眼睛是弯着的,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我……我也没想到能中,”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但语气里的兴奋怎么都压不住,“我就是……就是来听戏的,顺便买了一张,两块钱,谁知道……谁知道就中了呢……”
她说着说着,眼睛甚至激动地闪烁着泪光。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笑了,笑得又哭又笑的,那模样又好笑又让人心酸。
“这下好了,这下好了,”她反复地说着这句话,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又像是在跟全世界宣布,“谁能想到,能中小汽车,我一辈子都没坐过……”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有人在喊“老太太好运气”。
整个广场彻底沸腾了,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腾的。
张巡站在抽奖台旁边,看着台上那个老太太,心里头不由得暗暗佩服。
这老太太演得太像了,真的就像是从农村来的、中了彩票的、又惊又喜又不敢相信的普通农妇。
那眼泪,那颤抖,那语无伦次的激动细节……
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真实得让人心疼。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这是安排好的,张巡自己都以为夏利汽车真的被这个老太太中了。
也不知道于建议他们是从哪里找来的人,这演技,搁在专业剧团里,也是台柱子级别的。
那些在广场上听了一整天戏、看了一整天热闹的老头老太太们,此刻全都坐不住了。
“一个农村老太太都能中,我凭什么不能?”
“就是就是,她花两块钱中了一辆车,我花两块钱说不定也能中!”
“走走走,买几张试试手气,反正就两块钱,不中就当献爱心了。”
平时让这些老年人花钱可不容易。
他们买菜都要讨价还价半天,为了几分钱能跟摊主磨上十分钟;
他们买件新衣裳要考虑好几个月,等到换季打折了才舍得下手;
他们兜里的每一分钱,都是算计着花的,多花一分都心疼。
但是今天,平时几毛钱都不舍得花的他们,很多人把贴身的手绢都拿出来了,一层一层地打开,从里面掏出存了许久的碎钱,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一块的,皱巴巴的,带着体温的,小心翼翼地数出来,递过去,接过奖券,用指甲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刮开。
卖彩票那边,出现了一幅奇特的景象……以往以年轻人和小孩子为主的队伍,这一会儿一下子被众多的老年人所占据了。
花白的头发,深色的棉袄,佝偻的背影,蹒跚的脚步,浑浊但亮晶晶的眼睛,像一条缓慢流动的、银灰色的河流,在广场上蜿蜒着,缓缓地向前移动。
他们排着队,等着买彩票,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表情……有期待,有兴奋,有紧张,还有一种“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干这种事”的不好意思。
想要天上掉馅饼、一夜暴富,是不分年龄段的。
年轻人想,中年人想,老年人也想。
只不过年轻人会把这种想法挂在嘴上,中年人会把这种想法藏在心里,而老年人,会把它攥在手绢里,一层一层地包着,贴身放着,轻易不拿出来给人看。
鞭炮声又响了一阵,红色的纸屑满天飞,落在那群花白的头发上,像是给他们戴上了一顶一顶红色的帽子。
那辆载着夏利汽车的卡车从广场侧门缓缓驶出,车头上扎着那朵巨大的绸缎大红花,红绸子在风里飘着,像一条红色的瀑布。
卡车的两侧挂着红色的条幅,上面写着烫金的大字……“恭喜喜中夏利轿车一辆”。
车头上面装着一个音响,循环播放着:“恭喜城郊刘家庄刘大娘一家中得夏利汽车一辆!恭喜城郊刘家庄刘大娘一家中得夏利汽车一辆!”
声音又大又响,在广场上空回荡着,传出去老远老远。
卡车从广场驶出,拐上了主路,沿着江城的主要街道缓缓行驶着。
音响里的广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远,但还能听见,像一首循环播放的歌,一遍又一遍,在江城的上空回荡着。
这一次的宣传,不单单是市里面,连周边城郊也要涵盖到。
一个农村老太太都有这样的手气,我们为什么不行?……这种心理作用下,绝对会让这个活动持续升温,为剩余两天的抽奖,又增添了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