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是浅黄色的，拉着，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地上散落着衣物。
白色的衬衫，深色的裤子，还有他的毛衣。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红色高跟鞋。
两只，一只是正的，一只是倒扣着的。鞋跟细高，鞋面是红色的亮皮，在阳光里反着光。
一件雪白的婚纱。
裙子铺在地上，裙摆摊开，像一朵被踩扁了的白色大花。
腰上系着一条白色的绸带，绸带打了一个结，结已经散了，垂在地上。
婚纱。
还有红色高跟鞋。
还有蜷缩在角落里、裹着被子、浑身发抖的年轻女人。
他想起来了。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像一排路灯，从近到远。
他看过这部剧。
应该是零几年上映的苦情戏，也算是她的代表作之一，那个年代的剧集怎么狗血怎么来，好像还出了什么续集？
剧情记不太清楚了，但大体的框架还有点印象。
有个叫陈秀的女人，新婚之夜在酒店喝多了，走错了房间不久后发现自己怀孕了。
生下来一查，不是她丈夫的。后面就是一大堆狗血的事——离婚，出轨，孩子生病，工作辞退，再婚，假怀孕，两个家庭搅成一团乱麻。
现在看来，是自己替代了那个本该被这件事搞得妻离子散的银行经理，就是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一发命中。
而且现在陈秀那个叫做学鹏的丈夫应该已经醒了，发现自己的新婚妻子不在身边，正在到处寻找，自己可不想因为这事闹到治安局里面去。
“你看什么看！”陈秀的声音又尖又厉，从被子里传出来。
她察觉到张巡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从她的脸到她的肩膀，从肩膀到被子的边缘，从被子边缘到地上的婚纱。
她更慌了。手把被子攥得更紧，手指白得没有血色，指甲掐进布料里。“你个混蛋！流氓！”
“叮——”张巡的脑海里响起了系统那个熟悉的机械声。
【检测到高质量女性，已收入鱼塘。】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在笑，是本能的抽搐。
他没有急着查看信息，而是先用手按住枕头，把它按在腰腹位置，另一只手伸出来，手掌对着陈秀，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你先别叫。”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吼，不是哄，是那种冷静的、让对面跟着冷静下来的语气。
“我不是流氓，也不是坏人。咱得先把事情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他一边说，一边退到床的另一侧，蹲下身子，用床挡住自己。
这个动作是故意的，他主动拉开了距离，远离了陈秀，从床的一边退到了对面，从站着变成了蹲着，让自己看起来比她矮，比她弱，没有威胁性。距离也是安全感的一部分。
陈秀看着他退到床那边，蹲下去，只露出一个脑袋和半截肩膀。
她的叫声停了，不是不叫了，是嘴里含着下一声没喊出来，嘴唇张着，闭上了，又张开了。
他的意识沉入系统空间，调出了面板。
【姓名：陈秀】
【年龄：26】
【身高：165cm】
【体重：102斤】
【整体评分：84】
【亲昵缘：1】
【孕育：0】
【亲密度：-60】
负六十。
真的是负数。
他在这个系统里见过了这么多女人，从负数的亲密度，还是头一次见。
这个数字也意味着她在这一刻，对他不仅仅是讨厌，是厌恶，是恐惧，是一种恨不得他从地球上消失的负面情绪。
他甚至怀疑，如果现在她手边有一把刀，她会毫不犹豫地捅过来。
亲昵缘是1。
她真的是第一次。
张巡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他蹲在床的另一侧，把枕头抱在胸前，声音放得很平，“我也很抱歉。但是你看看这个房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但这个房间，是我昨晚住进来的。是不是你走错了房间？”
陈秀的目光随着张巡的话，扫了一眼地上的婚纱，扫了一眼那双红色高跟鞋。
她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陈秀也看到了床上的那些痕迹，再加上自己身躯的酥软和不适，还有昨晚的一些零星回忆，也大致清楚发生了什么。
那可是她跟丈夫约定保持了三年的清白之身，昨晚本该是一个难忘的新婚之夜，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甚至刚才她竟然还主动地去回应眼前这个陌生人的热吻，想想都感到作呕恶心。
“如果你现在叫人，把服务员叫来，把经理叫来，把治安员叫来……”
张巡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的，“我劝你还是冷静一下，咱们现在这种情况，如果把别人叫来了事情会越闹越大，到时候可就彻底没法收场了。是你半夜进错了我的房间，不是我闯进了你的房间。治安员来了，调一下登记记录，查一下门锁，就能弄清楚。到时候我没有事，倒是你，你怎么办？”
陈秀的嘴唇还在哆嗦，但哆嗦的幅度小了一些。
“地上是你的婚纱。你是不是结婚？”他顿了一下。
陈秀听到“结婚”两个字的时候，像是被人扎了一针，整个人猛地一颤。
“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丈夫知道了会怎么想？他的家人知道了会怎么想？来参加婚礼的亲戚朋友，他们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你怎么办？以后怎么过？”
张巡并没有做什么过激的行为，而是冷静地分析道：很多狗血电视剧里，角色在这种时候只会让矛盾越来越激化，把事情闹大，他可不会去踩那样的坑。
陈秀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无声地流，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那里聚成一颗水珠，悬了一会儿，掉在被子上面。
她紧紧地咬着嘴唇，嘴唇的肉陷进去，露出底下牙齿的白印。
张巡看着她这个样子，心生怜惜，怎么说自己也是夺走了人家的第一次。
他确实喝了酒。她也喝了酒。
但不管怎么说，结果已经摆在这里了，床单上那朵花就是证据，没法抵赖。
“你先别哭了。”张巡站起来，把枕头放在床上，从床尾绕过去，走到衣柜那边。“我们先穿上衣服。总不能一直这样光着说话。”
陈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肿了一圈，睫毛湿透了，黏在一起，一簇一簇的。
她没有说话，抱着裹在身上的被子，慢慢站起来。
“你转过去。”她的声音哑了，像含了一口沙子，又低又涩，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张巡转过身，面对着墙壁。
他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衣服被捡起来，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拉链拉上的声音，婚纱裙摆拖在地上的声音，高跟鞋磕在地板上的声音，脚步声从墙角挪到卫生间，卫生间门关上了，插销插上了。
张巡睁开眼，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裤子、毛衣、袜子，一件一件套上。
他穿衣服的时候手没抖，跟平时一样快，系皮带的时候扣好扣子，拉了一下，紧了紧。
他坐到床沿上，把鞋穿上，系好鞋带，等待着。
卫生间的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了。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马桶冲水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陈秀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婚纱穿在身上了，脸上洗过，没有泪痕了，但眼睛还是红的，眼白上有血丝，像几天没睡觉的样子。
她的头发用一根皮筋扎起来，扎得不太整齐，后面翘着几缕碎发，但比之前散着的时候精神一些。
她扶着墙，慢慢走到床边，在床的另一侧坐下，跟张巡分隔两边。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婚纱的裙摆铺在床上，白色的，褶皱还没完全散开，有几处压痕，是昨晚在地上揉出来的。
她用手指把裙摆上的褶皱捋了捋，捋不平，又捋了一下，还是不平，但是她没有停，好像是要把昨晚的一切都抹去一样。
她的手指停下来，攥着婚纱的裙摆，攥出一团白色的布团，指节泛白，青色的血管从手背上鼓起来。
“我叫张巡，你……你叫什么名字？”
还是张巡打破了这室内凝重的氛围。
“陈秀。”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像蚊子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昨天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陈秀低下头，她的目光在自己肩头皮肤上停了一下，那里有红色的痕迹，深深浅浅的，是吻痕。
她赶紧把披散的头发拨到肩前来，遮住了那些痕迹。
“我昨天……喝多了。”
陈秀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组织语言，“送走了同学之后就……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到了这里。”
她的声音又断了，沉默了几秒，“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是。”张巡把腿伸直，靠在床头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我昨天也喝多了，应该是跟我一起喝酒的朋友给我在这里开了房间，把我送了过来。”
两个人又沉默了。
床单上有那片痕迹，虽然两个人都没去看，但它就在那里，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明晃晃的。
陈秀的手指从裙摆上抬起来，握着自己的手，十指交叉，拇指在虎口处画着圈。
张巡看着她，她的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惊恐了，但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上也没有血色，眼角的泪珠还在无声地滑落着。
“这件事……我们都不想发生。”张巡开口。
“但是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们只能是想办法面对和解决。”
“怎……怎么解决？”
陈秀只感觉到无助，她的脑子里只是一片空白，她觉得自己的人生都已经毁掉了，而且整个人都已经不干净了，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要是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会怎么样？这件事情要是传扬出去，她还怎么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