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意外,但是这种事情怎么说也是我占了便宜,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只要我能办到就尽量给你办。”
说着话张巡又不由看了一眼床单,自己可是占了大便宜,就是昨天晚上喝的太多了,记忆只是断断续续的,没能彻底体会个中滋味。
“或者是我可以给你一些钱,就当作是补偿了,我知道这东西弥补不了你身上受到的伤害,但也是我的一片心意。”
“我……我没什么要求,也不要你的钱,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她的声音几乎是气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也不要说出去。谁都不要说。”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任何补偿都已经无济于事,张巡之前的话也给她提了醒,如果闹大了,她的人生就彻底毁了,往后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活下去,必须要把一切隐瞒住才行。
“我绝对不会说的。”张巡点了点头。
看到张巡答应了,陈秀站起来,婚纱的裙摆从床上滑下去,拖在地上。
她弯腰把地上那两只红色高跟鞋捡起来,拎在手里。
裙子太长了,拖在地上,她走路的时候需要小心地用脚把裙摆往前踢,不然就会踩到。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张巡,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强调一遍“不要说出去”,但看着张巡的眼睛,她觉得自己想说的话没必要了。
“你先别走。”
张巡看着陈秀要离开,连忙站起身来,在床头柜那找了纸笔写下了自己的传呼机号码,还有东站货场那边公司的地址。
“这个你拿着,是我的呼机号码,还有公司地址,你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可以联系我,我给你的承诺也一直算数。”
本来陈秀并不打算接张巡的纸条,甚至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的交集,但是看到他认真的目光,有些鬼使神差般的还是伸手接了过来,紧紧的攥在手里面。
不过她并没有再说话,走到门口,陈秀回头看了张巡一眼,把手里的高跟鞋放在地上,一只脚踩进去,弯着腰穿好,另一只也穿好了。
她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外面是她并不确定的未来,这件事情一定要瞒住,而且还要为昨晚自己没有回新房找一个借口。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咔嗒一声,门锁弹进去,声音很轻。
张巡一个人坐在床上,床单皱巴巴的,被子一半在地上,一半搭在床沿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痕迹,那朵红色的小花还在,颜色已经更深了,暗红色。
他看了几秒,从床沿上站起来,干脆把整个床单卷了起来,然后收入到了空间里面,这玩意儿怎么说也算是个纪念。
张巡没在屋里面呆太久,很快就下了楼,去前台退房和补交床单的费用。
而在前台他正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衬衫西装裤子的年轻人,正在焦急地询问前台有没有看到304的客人,形容的女人样子跟陈秀有八成相似。
这也让张巡不由多看了几眼,男人长得确实斯斯文文方方正正的,不过这运气……
张巡不由得摇了摇头,守护三年,最后只是一场空,只能说一句,编剧牛叉。
就算是自己不吃这口肉,也会被别人吃掉。
出了酒店,张巡站在门口的石阶上,冷风迎面扑过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正月十五的上午,阳光倒是挺好,金灿灿的,照在马路对面的楼房上,但气温还是低,呵出去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
他搓了搓手,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往路口走。
他的车还停在白水街那边,昨晚喝多了,不知道是谁把他拉到这个宾馆来的,车也没开过来。
他站在路口,准备拦一辆三轮。
刚抬起手,腰间的传呼机就响了。
“哔哔哔哔哔——”声音又尖又脆,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他把传呼机从皮带上取下来,低头一看,屏幕上显示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
他左右看了看,马路对面正好有一家杂货铺,门口摆着冰柜,冰柜上面放着一部红色的公共电话。
他穿过马路,推门进了杂货铺。铺子不大,货架上摆着烟酒糖茶,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大妈,围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正低着头织毛衣。看见张巡进来,头也没抬,下巴往电话的方向扬了扬。
张巡拿起电话,拨了那个号码。
嘟——嘟——响了两声,对面就接了。
“喂?是张巡哥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紧张,又带着一点兴奋,像一只刚学会唱歌的小鸟,叽叽喳喳的,音调比正常的说话声高了几度。
“我是张巡,谁找我?”张巡一只手握着话筒,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张巡哥!是我,李春霞!你还记得我吗?”那边的声音更亮了,像一盏被拧大了亮度的灯。
张巡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张笑容甜美的脸。
十八九岁的小姑娘,扎着马尾,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初二那天在古城一中门口,他从那几个混混手里救了她和赵闪闪,她跟在他后面,要了他的地址和传呼号,说来江城的时候找他。
他还记得,那天她围着一条粉色的围巾,站在巷口,冲他挥手,夕阳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当然记得。”张巡嘴角翘了一下,“春霞,怎么想起来给我联系了?”
“张巡哥,你不是说了吗,我要是到江城来就可以找你,你会带我在城里逛逛。”
李春霞的声音又快又脆,像倒豆子似的,哗啦啦的,“今天我跟我爸妈来走亲戚,正好有空闲,我就出来给你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还能听见嘈杂的背景声,有人说话,有车喇叭,大概是在街上的公共电话亭。
张巡想了想,今天没什么要紧的事。
明天才正式忙水产门市的事,装修队说好了明天进场。
赵欣梅那边在弄帝豪歌舞厅的开业准备,今天约了琳琳谈培训的事,不用他陪着。
至于那几个女人,也都要跟家里人团圆。
“你在哪?就你自己吗?我去接你。”张巡把话筒换到另一只耳朵。
“就我自己啊。”李春霞的声音脆生生的,“我现在在第三医院这边,我爸妈在医院看我大姑,我呆着没事就出来转转。张巡哥你知道地方吗?”
“知道。你在医院门口等着,我差不多半个小时就能到。”
张巡挂了电话,从口袋里掏出三毛钱放在柜台上。
织毛衣的老板娘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把钱拨到抽屉里面。
他出了杂货铺,在路口拦了一辆三轮。
三轮车是那种带篷的,铁皮焊接的车厢,里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海绵垫,海绵上罩着深蓝色的绒布,已经磨得发亮了。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军大衣,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嘴上叼着一根烟。
张巡上了车,报了白水街,车夫脚一蹬,三轮吱呀吱呀地上了路。
白水街那边,他的白色皇冠安安静静地停在金梦歌舞厅门口的停车位上,车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这两天放炮和放烟花的多,到处都落满灰尘。
他打开车门,从口袋里掏出抹布,把前挡风玻璃擦了擦,上了车,发动引擎。
从白水街到第三医院,要过江。
江面上雾气还没散尽,白茫茫的一片,水天相接的地方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
江上有几艘货船在走,船尾拖着白色的水痕,突突突的马达声从江心传过来。
桥是老式的钢筋混凝土桥,桥面不宽,两辆车并排走刚好,桥栏杆刷着白色的漆,漆面有些地方裂了,露着底下铁锈的颜色。
第三医院在JB区,下了桥左拐,沿着汉江路走一段再右拐。
医院门口那条路不宽,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上交错着。
哪怕是元宵节,医院门口也很热闹,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拎着保温桶的,有扶着老人的,有抱着孩子的。
不管什么节日都挡不住人们生病。
路边摆着不少小吃摊子,烤板栗的、烤红薯的、卖糖葫芦的。
炉子里的炭火燃着,青烟从炉膛里冒出来,在空气中弥漫着,带着一股煤炭燃烧的味道,呛嗓子,但闻着就暖和。
人群中,张巡一眼就看见了李春霞。
她站在医院门口的铁栅栏旁边,垂直的黑长直发披在肩上,在阳光里泛着乌亮的光。
灰色的棉袄,款式很普通,方方正正的,像工作服,但穿在她身上一点也不显得臃肿,反而衬得她的腰很细。
黑色条绒裤子,裤线笔直,包裹着两条修长的腿,从腰到脚踝是一条流畅的线。
脚上是一双黑色布鞋,鞋面上干干净净的,鞋带系得很紧。
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厚的,一圈一圈的,但遮不住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