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净，头发黑亮，站在灰扑扑的医院门口，像一朵开在墙角的花，不张扬，但一眼就能看见。
她没见过张巡的车。
白色皇冠已经停在她面前了，她还在左右张望，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大概是觉得张巡会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或者从公交车上下来，没有想过他会开着一辆小汽车出现在她面前。
张巡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喊了一声：“春霞。”
李春霞听到声音转过头，看见了张巡，看见了那辆白色皇冠，看见了坐在驾驶座上正冲她笑的年轻男人。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颗小虎牙，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惊喜，像一朵花苞在瞬间绽开了。
“张巡哥！”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弯下腰，趴在车窗上，往车里看了一眼，“这是你的车？”
“上车。”张巡伸手推开副驾驶的门。
李春霞拉开车门钻进来，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在车里扫来扫去，目光从方向盘扫到仪表盘，从仪表盘扫到收音机旋钮，从收音机旋钮扫到深灰色的绒布座椅，从座椅扫到车顶的天窗。
她伸手摸了摸座椅的绒布，又摸了摸门把手上的镀铬装饰，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张巡哥，你真厉害，都能开上小汽车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崇拜，眼睛亮亮的，像装了两颗星星，目光落在张巡脸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你知道吗，我长这么大，还没坐过小汽车呢，这小汽车坐着真舒服。”
“这车是我的。”张巡发动引擎，挂上挡，车缓缓驶离了医院门口，“喜欢吗？”
“喜欢！”
李春霞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又脆又亮，尾音往上翘，整个人的身体微微往前倾。
车子开上了主路，往市中心的方向去。
李春霞靠在椅背上，侧着身子，目光一直在车窗外扫来扫去。路过华侨饭店的时候，她又叫了一声：“哇，这就是华侨饭店啊，我早就听说过，比画报上还好看。”
她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兴奋，像一个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翅膀扑扇着，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张巡把车停在百货大楼门口的停车位上。
进了百货大楼，李春霞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睁大了眼睛，嘴巴微张，目光在柜台之间来回扫，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看看那边，看什么都新奇。
二楼是服装鞋帽区。花花绿绿的衣服挂了一排又一排，呢子大衣、滑雪衫、棉袄、夹克，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在明亮的灯光下闪着光。
李春霞站在二楼入口处，目光扫了一圈，脚步慢了下来。她看见几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人从她身边走过去，烫着卷发，穿着收腰的呢子大衣，脚上蹬着高跟皮鞋，挎着亮色的皮包。
李春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色棉袄，又看了看那几个女人的呢子大衣，手缩了一下，缩在袖子里，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手指头绞在一起。
张巡看出了她的拘谨。走到女装区，指着墙上挂着的一件浅驼色的呢子大衣，对售货员说：“那件，拿下来试试。”
“不要不要不要。”李春霞连忙摆手，往后退了一步，“张巡哥，我就是看看，我不买。”
“试试又不要钱。”张巡从售货员手里接过那件大衣，抖开，披在李春霞肩膀上，“穿上看看效果。”
李春霞把两只胳膊伸进袖子里，大衣太大了，肩膀处塌下来，袖子也长了，连手指头都露不出来。
售货员又从架子上拿了一件小号的，递给她。李春霞脱下那件大的，换上这件小的。这次刚好，肩膀的位置合适，袖口刚好到手腕。浅驼色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翻出来的毛领子是深棕色的，毛茸茸的，围在脖子周围，衬得她的脸更小了。
张巡上下打量了一下：“转过来看看。”
李春霞转过身，低着头，不敢看镜子，也不敢看张巡。
她的脸红红的，耳根红红的，连脖子都是粉色的。她穿着一件快两百块的羊毛呢大衣在镜子前面站了这半天，旁边还有售货员和路过的顾客看着她，她已经不自在了好一阵了。
“喜欢吗？”张巡问。
李春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看着大衣的扣子。
扣子是深棕色的，圆圆的，在灯光下反着光。她伸出手摸了摸扣子，又摸了摸衣袖的边角。
“喜欢。”她的声音低低的，像在喉咙里含着，吐不出来，“可是，我没钱。快两百块呢，我……”
“你来找我，还能让你掏钱？”张巡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看着售货员，“开票。”
李春霞张了张嘴，想说不要，又知道说了也没用，嘴唇张了两次，第三次才发出声音来：“张巡哥，太贵了，我不能要。我……”
“你有钱？”张巡侧头看着她。
李春霞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没有。”
“那就别说了。”张巡把钱包里的钱抽出来，递给售货员。“我还有呢，这点不算什么。”
李春霞看着他递出去的那几张钞票，手指攥着。
售货员把找零和票递过来的时候，她的嘴已经合不上了。这不是几块钱，也不是几十块钱，快两百块钱，够她妈好几个月的工资了，全家买新衣服也花不了这么多。
她一年到头也就能买一两件新衣服，还都是过年的时候买，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料子和做工。
“谢谢张巡哥。”
李春霞接过大衣的时候，手指在大衣的包装袋上轻轻摩挲着。
袋子是透明的塑料袋，折叠得很好，大衣在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隔着塑料能看出那面料的纹理，那种光滑的、厚实的、有分量的质感。
旁边还有牛仔裤和小皮鞋。
张巡又挑了几样，一件深蓝色的牛仔裤，腰身刚好，裤腿不长不短，穿在她身上把两条腿的线条全衬托出来了，又细又长，裤脚处折了两折，露出脚踝。一双黑色的小皮鞋，鞋面是亮皮的，鞋跟不高，穿上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从一个小镇姑娘变成了省城的学生。
李春霞对张巡的好感度在系统面板上跳，从58跳到63，从63跳到68，每买一样东西就跳几格。
从百货大楼出来的时候，李春霞已经亲昵地挽着张巡的胳膊了。
不是刻意的那种挽，是自然而然的，就像两个出来逛街的情侣，小姑娘挽着男朋友的胳膊，头微微往他肩膀那边偏，整个人恨不得挂在他身上。
她的手里拎着几个袋子，大衣的、牛仔裤的、小皮鞋的，袋子晃来晃去。
她低头看了看那些袋子，又看了一眼张巡的侧脸，嘴角翘起来，笑得很甜。
“以前只能在画报上看到城里人穿这样的衣服。”李春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古城那个地方，没人这么穿的。我们学校那些同学，过年的时候穿件新棉袄就高兴得不得了。我穿这一身回去，在学校里面绝对是独一份，连我妈都买不起呢子大衣，她都念叨好几年了，每次逛商场都去呢子大衣那柜台看一眼，看了一眼又看一眼，就是不舍得买。我回去拿给我妈看，她肯定要问多少钱，我都不敢说。”
“你就说不贵。”张巡笑了一下。
李春霞把下巴搁在张巡的肩膀上，笑着说谁信呢。
她这是撒娇的语调，尾音拖得长长的，软软的，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奶糖，黏黏的，甜甜的，从耳朵一直甜到心里去。
从百货大楼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白了，照在中山路上，把那些灰扑扑的楼房的影子拉得东倒西歪的。
街上的行人比上午还多，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
今天是元宵节，下午开始就要热闹了，灯会庙会都在下午和晚上。
“用不用回去吃饭？”张巡问。
李春霞正挽着他的胳膊，歪着头看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架子，听见这话，摇了摇头。
“不用。我爸妈在亲戚家，不会在意的。”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习惯了的平常事。
“他们重男轻女，啥好事都想着我弟，不怎么在意我。”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张巡的袖口上无意识地搓了搓。
“我弟出生没多久，他们就不怎么管我了。我妈要我看我弟弟，我爸更忙，在外面干活的，一个月才回来一两天。如果不是我学习好，考了全年级第三名，学校找家长谈话了，我妈可能连学都不让我上了，让我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早点挣钱贴补家用。”
张巡看着她，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没有动，只是嘴角的肉往两边扯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
这个年代，重男轻女的思想还是很普遍的。
尤其是在乡镇和村里，很多人家生了女娃，要么送人，要么就……
张巡可是亲眼见过，妇产医院旁边的公园里，经常能看到丢弃的女婴。
有些人还给孩子裹一层薄被子，放在显眼的地方，希望有人抱走养。
有些心狠的就直接扔在隐蔽处，或者河沟里。
他曾经在公园一片偏僻的树丛下面，见过一具小小的白骨，旁边还散落着几块破布。
也见过被野狗撕扯得只剩半截的，苍蝇围在上面嗡嗡地飞。（都是真实，90年左右，冬天下雪后跟同学在公园里面打闹的时候，曾经在冬青树后面踩到过小小的白骨。在学校后面大堤上体育课的时候，也有同学拿棍子挑着半截丢到护城河里面。）
他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伸出手，揉了揉李春霞的头顶，手指插在她的黑发里，揉了两下。
她的头发很顺，揉完了就滑回去了，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