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范学院在城东,从大哥家过去大概二十来分钟车程。
他上一次见吴姗姗还是年前的事了。
十几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十几天不见,攒下来的话能从城南排到城北。
吴姗姗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在电话那头声音软软地喊“张巡哥”,喊完了又不说话了,等着他先开口。
张巡说忙,忙完了去找她。
她说好。
没说想他,但那软绵绵的语气里,全是那两个字。
师范学院门口那条路叫文教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有点萧条。
今天是周一,校门口三三两两地走着学生,有的背着书包,有的抱着书本,有的骑着自行车后座上载着人,歪歪扭扭地从人群里穿过。
张巡把车停在校门口对面的路边,落下车窗,朝里面看了一眼。
吴姗姗站在门卫室旁边,穿着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大衣的领子立起来,围着她白净的脖子。
大衣很合身,腰身收得刚好,下摆到膝盖上方,露出里面黑色的紧身裤和一双黑色的高跟皮靴。头发散着,烫了大波浪卷,蓬松地披在肩膀上,发梢在风里微微飘着。脸上化着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水润润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包不大,方方正正的,上面有一个金色的锁扣,锁扣擦得锃亮。
整个人往那一站,跟周围那些穿着棉袄、素面朝天的女学生不是一个画风的。
她正低着头,从包里掏什么东西,没看见张巡的车。张巡按了一下喇叭,嘀的一声,吴姗姗抬起头,目光扫过来,落在那辆白色皇冠上。
她把包扣好,夹在胳膊底下,踩着高跟皮靴走过来。鞋跟不高不矮,走路的姿态很稳,腰不扭,肩不晃,步子不急不慢的。
她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和雪花膏的香气。
张巡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侧过身,一只手撑在座椅上,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嘴唇贴了上来。
嘴唇是凉的,在外面站久了,被风吹的。
贴上之后慢慢变暖,从她的体温传过来的,从他自己的体温传回去的。
她的舌头探出来,在他下唇上轻轻舔了一下,然后缩回去,嘴唇也离开了。
“想我没?”她问。
嘴唇还贴着他的,说话的时候嘴唇摩擦着他的嘴唇,声音含在两个人的嘴里,闷闷的。
“你说呢?”张巡的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搭在她的腰侧。大衣的料子是呢子的,粗粝的质感隔着毛衣的袖子传过来。
他顺着她的腰往上摸,摸到了大衣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吴姗姗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校门口还有人。
几个女学生正往这边看,其中一个捂着嘴笑,另一个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学。
吴姗姗把手从张巡手上拿开,坐正了身体,把大衣的扣子重新系好,从包里拿出小镜子照了照,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她的脸红红的,耳朵尖也是红的,不知道是刚才亲的还是在外面冻的。但她说话的语气是稳的,跟平时一样,不急不慢的。
“走吧。”她把镜子放回包里,拉好拉链。
张巡挂上挡,踩下油门,车子从文教路拐了出去。
两个人十几天没见。
吴姗姗打过几次电话,因为在忙抽奖活动,说了几句就挂了。
但今天这个吻,把之前那些积攒的“没说出来的话”都从嘴唇上传递过来了。
车子从文教路拐上了中山路,中山路又拐进了西店胡同。
这一路张巡开得不算慢,但也不算快。
他没说话,吴姗姗也没说话,目光却一直在张巡身上不松开。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歌,女中音,调子糯糯的,听不清唱什么,但听着人软。
到了租住的那个小院门口,张巡把车停好,两个人下了车。
吴姗姗走在前面,从包里掏出钥匙,把院门的锁捅开。院子里没人,马忝应该去那个街道小厂上班了,虽然她那边的工作就是些手工活,基本上可以在家里完成,但是今年刚开班还是需要坐岗的。
进了屋,吴姗姗先去开炉子,炉子是吴姗姗昨天回来点着的,虽然炉子烧了一晚上,但屋子十几天没烧已经凉透了,现在的气温也不算热。
张巡刚把身上的大衣挂在衣服架子上,一转身吴珊珊已经扑了过来。
吴姗姗踮着脚搂住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把他的凉气往自己身上引。
张巡一只手把门关上,另一只手从她腰后面绕过去,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两个人在门背后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吴姗姗的呼吸扑在他颈窝里,热乎乎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牙膏味。
张巡大衣没脱,鞋也没换,就被她拽着往里走。
卧室的门开着,被子掀开了一角,枕头竖着靠在床头,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水,杯子是白色的搪瓷杯,杯壁上印着红色的牡丹花,水已经凉了。
张巡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吴姗姗的腿夹住他的腰,后背着床的时候,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被子被扯过来,盖住了两个人。
被窝里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窗外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枕头边。
吴姗姗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她的手指抓着他的肩膀,
被子堆在两个人身上,
从肩膀到脚趾,盖得严严实实。
屋里的冷气一时半会儿透不进被窝,
但露在外面的肩膀和胳膊上是凉的。
张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她露在外面的后背也盖住了。
“下个星期我要去实习了。”
吴姗姗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画圈。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刚做完那事之后特有的慵懒和沙哑,像是嗓子还没从刚才的喘息里缓过来。
“去哪?”张巡的手搭在她后背上,手指顺着她的脊柱慢慢往下滑。
她的背上有一层薄汗,滑滑的,凉了,又被他的掌心捂热。
“新县那边的周家屯小学。”吴姗姗抬起下巴,看了他一眼,又放回去,下巴搁在他锁骨上。“在江城的东北边,挺远的,坐班车得三四个小时。”
“周家屯?”张巡皱了皱眉。
他没去过新县,但他知道那一带是山区,路不好走,很多村子都在山沟沟里,连条像样的水泥路都没有。“实习多久?”
“一个学期。这是最后一个学期了,实习成绩关系到毕业和分配。”吴姗姗的手指从他肚子移到他的胸口,指甲在他的皮肤上轻轻地划了一下,不是很用力,但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所以必须去,没法推。”
张巡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凉丝丝的。“那破工作有什么好分配的。”他说,“你现在又不缺那点工资。”
吴姗姗没接话。
她当然不缺。
张巡每个月给她两千块的零花钱,她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吃住都在学校,没什么花销,攒了大半年,存折上的数字已经比他们系里那些讲师的存款还多了。
但毕业证是另一回事。她苦读了这么多年,再过几个月就能拿到那张纸了,临门一脚,要是因为实习出了差错,前面的苦都白吃了。
她虽然看不上分配的工作,但那张毕业证,她得要。
“我知道你不稀罕我出去工作。”吴姗姗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但都读到这时候了,总不能不要毕业证吧。”
张巡沉默了一会儿,手在她后背上慢慢抚着。
他的手掌大,几乎能盖住她整个后背,一下一下的,不轻不重。
“那地方安全吗?”他问。
新县那种偏远地区,他没去过,但听过不少传闻。
有些村子藏在山里面,外人进去都得绕半天。一个漂亮姑娘被扔到那种地方,万一出了什么事,喊人都听不见。
这个年代,可不像是几十年后,那样到处都是摄像头,有些危险是无法想象的。
吴姗姗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台灯的光斜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放心吧,我们学校一共去了六个人,两个男的,四个女的。都住在一起,有老师带队。”
她用手撑着床铺,把自己撑起来一点,好让说话的时候能看见他的表情。
“周家屯虽然是村名,但实习的地方是镇小学,在镇子上,不是在山沟里。镇子上有供销社,有邮局,有卫生院,比村里热闹多了。学校还给安排了宿舍,女老师的宿舍在二楼,晚上锁门,男的进不来。”
张巡看着她,没说话。
吴姗姗的头很低,凑到张巡眼前,然后用嘴唇碰了碰他的嘴唇。“你要是担心,周末可以来看我。”
她笑了一下,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点撒娇的意思。“从江城坐班车到新县县城,再从县城转车到周家屯,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车站接你。”
张巡被她这副认真的样子弄得有点想笑。他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蛋,手指在她颧骨上蹭了蹭。
“好。”
感觉到张巡的担心,吴姗姗心里面甜滋滋的。
她趴回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感觉到张巡对她的担心,吴姗姗心里甜滋滋的。
这也让她更加坚定自己要做的事情。
“哥哥。”吴姗姗的声音甜得起码能加六个加号。